军训最后一天的下午，阳光终于显得温和了些。
结营仪式冗长，领导讲话，表彰优秀，教官告别。
当校长终于宣布“军训圆满结束”时，整个操场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巨大的欢呼声。
春夜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姚旎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和心疼：“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哎呀，怎么黑了这么多，也瘦了……”
她一眼瞥见门外的周卫，立刻笑起来，“一会儿一定下来吃饭啊！”
春夜在微信里都跟她讲了，周卫人好又靠谱，所以今天特地请他来家里吃饭。
“谢谢姚阿姨！我一会儿就上来！”周卫笑着应了，转身下楼。
被妈妈拉着手上下打量，听着她絮絮的唠叨，春夜心里那块空缺了一周的地方，瞬间被填得满满的。
“妈，周卫帮我把行李扛上来的。”春夜一边换鞋一边说。
“这孩子，真是……”姚旎眼里满是赞赏，“你快洗洗手歇着，我去看看汤。对了，我请了周卫爸爸晚上也一起来，人家孩子这么帮忙，咱们得好好谢谢。”
春夜放好行李，洗了手，也钻进厨房帮忙。不大的厨房里热气腾腾，灶上炖着红烧肉，锅里蒸着鱼，案板上摆着洗好的青菜。熟悉的油烟味混合着酱油和糖的香气，是“家”最踏实的味道。
“妈，周卫他……”春夜犹豫了一下，一边剥蒜一边低声问，“他妈妈……”
姚旎正在切姜丝，闻言动作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你林阿姨跟我提过几句。好像是在周卫两三岁的时候走的，嫌他爸那时候在厂里打工，没钱，跟别人去南边了，再没回来过。”
她摇摇头，语气里是感慨和怜惜，“他爸也是个硬气的，自己学了手艺，现在做铝合金门窗，盘了个小门面，虽说发不了大财，但能自己当家，时间也自由，好歹能把孩子拉扯大。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不容易。”
正说着，门铃响了。
春夜去开门，门外站着周卫。他显然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条纹T恤，身上带着清爽的皂角味，手里还提着一袋看起来就很甜的橙子。
“姚阿姨好！打扰了！”他进门就扬声打招呼，笑容干净又明亮，把橙子递过来，“路上买的，听说吃这个补充维C。”
“哎呀，来吃饭还带什么东西！”姚旎在围裙上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脸上笑开了花，“快进来坐！饭菜马上就好！……你爸爸呢？没一起下来？”
周卫把橙子放在茶几上，闻言笑了笑，语气自然：“他呀，军训前接了个急活，去新开发区那边给人装门窗，两三天没着家了，今天下午才回来，累得够呛，在家躺着呢。我说了姚阿姨您邀请吃饭，他说谢谢您，但浑身都是灰，就不上来添乱了，让我跟您说声谢谢。”
姚旎一听，立刻说：“那怎么行！干活回来更得吃口热乎的。你等着，我下去叫他！”
“阿姨，真不用……”
“什么不用！”姚旎已经解了围裙，“你们俩先坐着，看会儿电视，我下去一趟。”她说着，风风火火地就出了门。
春夜和周卫对视一眼，有点无奈，又有点想笑。
“你妈……”周卫摸了摸鼻子，“真热情。”
“嗯。”春夜点点头，给他倒了杯水，“你爸……干活很辛苦吧？”
“习惯了。”周卫接过水杯，在沙发上坐下，语气平常，“他就是闲不住的人。自己有点手艺，就想着多干点，多攒点。他说现在房价贵，以后……咳，反正就是瞎操心。”他喝了口水，眼睛看向电视，侧脸在客厅温暖的灯光下，显出一点与平时嘻嘻哈哈不同的、沉静的轮廓。
没过多久，门开了。姚旎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个子很高，几乎赶上陈烬，但体格更壮实些，肩膀宽厚。皮肤是常年户外劳作特有的黝黑粗糙，脸上有深深的笑纹。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工装裤和一件干净的旧衬衫，头发剃得很短，能看见头皮上新晒出的分界线。人看起来很精神，只是眉眼间带着明显的疲惫。
“快请进快请进！”姚旎热情地招呼。
“哎，太麻烦你了。”周顺勤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洪亮，透着股实在劲儿。他手里也提着东西——两瓶看起来不错的饮料，还有一盒包装朴实的糕点。“孩子在你家吃饭，还让你特意跑一趟，真是……”
“周叔叔好。”春夜站起来打招呼。
“哎，你好你好！”周顺勤看向春夜，眼神很和善，又带着点长辈的拘谨，“这就是春夜吧？常听周卫提起，说你学习好，又懂事。”他说着，轻轻拍了拍旁边周卫的后脑勺，“多跟人家学学，别整天就知道傻玩。”
周卫“哎哟”一声，夸张地揉着脑袋，嘟囔：“爸，给我留点面子……”
大家都笑起来。那点初见的陌生感，在这笑声里消融了不少。
饭菜上桌，满满当当。姚旎的手艺其实算不上顶尖，但用料实在，味道醇厚，是家常菜特有的那种让人安心的好吃。
周顺勤起初还有些放不开，但几口热菜下肚，又被姚旎劝着喝了小半杯啤酒，话匣子也慢慢打开了。他话不多，但句句实在。说起自己的门窗店，说起干活遇到的趣事，说起对周卫“恨铁不成钢”的期望，希望他好好读书，别像自己一样吃力气饭。
“这小子，脑子不笨，就是不定性。”周顺勤抿了口酒，看着闷头吃肉的周卫，眼神复杂，有骄傲，也有担忧，“我没什么本事，就能给他攒点学费，以后的路，得他自己走踏实了。”
周卫停下筷子，抬头看了他爸一眼，没说话，只是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到他爸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