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屏住呼吸，指甲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点开了微信。

不是长篇大论。

甚至不是文字。

是一张图片。

春夜的手指颤抖得几乎点不开。缓冲的圆圈转了转，一张照片加载出来。

照片光线很暗，像是在某个房间里拍的。

镜头对着窗外，玻璃上蒙着淡淡的雾气，映出窗外模糊的、深夜的城市灯火。霓虹光影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晕染开，形成一片迷离而寂静的光斑。

照片角落，隐约能看见窗框的轮廓，和玻璃上倒映出的、一个极其模糊的、属于拍摄者的黯淡影子。

没有附加任何文字。

春夜盯着这张照片，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刹那减缓了流速。

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

他发来一张夜景。是什么意思？只是为了说明他现在在一个有窗的、能看见城市灯火的房间里？

她哆嗦着，手指僵硬地在屏幕上戳按，想质问，想尖叫，可打出的字句全在颤抖中删掉。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无形窥视的愤怒交织着，在胸腔里冲撞。

就在这时，手机又轻轻震动了一下。

还是他。

这次，是三个字，紧跟着那张照片，出现在下方：

「早点睡。」

春夜盯着那三个字，呼吸窒住。

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回应。没有威胁，没有嘲讽，没有接续她那句「你到底想怎么样？」的针锋相对。

只是一句最平常不过的、甚至称得上温和的叮嘱。

可在此刻，配上那张寂静的、隔着雾气的、仿佛与她共享同一片深夜时空的窗外夜景，这句「早点睡」非但没有带来丝毫安抚，反而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她本就惶惑不安的心上。

就在这时，对面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赵璐迷迷糊糊地爬下床，眯着眼摸索着去上厕所。

经过春夜床边时，她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春夜……你怎么还不睡啊？都几点了……”

春夜一惊，下意识把手机往怀里藏了藏，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微弱地亮了一下。

赵璐似乎看见了那点光，打了个哈欠，含糊地笑道：“跟男朋友聊天呢？我刚好像看见你手机还亮着……在打字吧？”她说着，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声音飘在黑暗里，“快点睡吧，白天都累死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卫生间传来轻轻的关门声。

春夜僵在床上，怀里还捂着发烫的手机。赵璐那句无心的“跟男朋友聊天呢”，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此刻混乱的心绪里。

男朋友？

她看着屏幕上那张寂静的夜景，和那句「早点睡」。

这算什么？

卫生间传来冲水的声音，赵璐又窸窸窣窣地爬回了床上，很快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宿舍重新陷入沉睡的宁静。

可春夜的心，再也静不下来。

宿舍里依旧安静，偶尔能听到远处马路上夜车驶过的、极轻微的声音。

她睁着眼睛，望着上铺床板模糊的轮廓。

那句「早点睡」，像一句解不开的咒语，在她空荡荡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她该回复吗？该说什么？

质问“你怎么知道我没睡？”——听起来像心虚的承认，正中他下怀。

回复“你也早点睡”——太温顺了，像默许了这种诡异的“关心”，甚至……像某种暧昧的回应。

或者，把那句在舌尖滚动了一整晚、却始终缺乏底气的话发出去：“你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可这句话打出来，她自己看着都觉得苍白。

报什么警？骚扰信息？一张夜景照片？一句“早点睡”？警察大概只会让她拉黑处理。

他到底想要什么？一个回答？一个反应？还是仅仅享受这种悬而不决、让她自己吓自己的过程？

最终，她什么也没回。

只是将手指移到那个漆黑头像上，长按，指尖在“删除联系人”的红色选项上停留了许久。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帘布微微晃动。

她终究没有按下去。

只是将手机轻轻放回枕边，再次闭上了眼睛。

屏幕暗下去的最后一瞬，锁屏界面上，时间跳到了凌晨两点十七分。

夜还很长。

窗外的雾气，或许正在更深的夜色里，无声地凝结。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手机另一端，那个发送了夜景和“早点睡”的人，此刻正站在真正的窗前，看着窗外与照片里并无二致的城市灯火，指尖在玻璃上，极轻地划过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倒映在蒙着雾气的玻璃上，模糊得如同一个幻觉。

然后，被抬起的手指，轻轻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