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的日子,像被汗水浸透又晒干的迷彩服,一天天板结出独特的纹路。
春夜渐渐发现,身边的同学,其实都很好。
宿舍里,那个戴眼镜的短发女生叫徐璟怡,会默默把充电宝借给忘记充电的室友。
扎马尾的赵璐是“零食大王”,每天训练结束都变魔术似的掏出各种小包装分给大家。
娃娃脸的李子萌则是个“活宝”,模仿教官的口令惟妙惟肖,常惹得大家熄灯后憋笑到肚子疼。
训练是苦的,脚底磨出水泡,胳膊晒得发红发痒。但休息时,几个人挤在树荫下分享同一瓶驱蚊花露水,傍晚排队洗澡时互相提醒“别忘了洗发水”,晚上熄灯前小声交流“明天会不会下雨偷懒”……又是甜的。
军训第三天下午,训练间隙,班主任把大家集合到树荫下,说了文艺汇演的事。
“学校要求每个班至少出一个节目,合唱、舞蹈、乐器、朗诵都行。”她拿着个小本子,目光扫过一张张被晒得发红的脸,“自愿报名,班干部先带个头。有特长的同学别藏着,这是给班级争光的好机会。”
话音落下,队伍里响起小小的骚动。有几个跃跃欲试地举了手,大多是初中时就有舞台经验的。
赵璐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春夜,小声怂恿:“你声音很好听,要不要报个朗诵?我们一起呗?”
春夜连忙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我不行……上台紧张。”
她是真的不喜欢抛头露面。站在众人目光中央的感觉,会让她想起很多不愉快的过往——那些被指指点点、被围观议论的时刻。她宁愿当一个安静的观众,藏在人群里。
最终,班里报名的有三四个人,表演一个小品。
班主任在本子上记好名字,也没多说什么,只嘱咐“认真练,别耽误正常训练”。
那天晚上熄灯前,宿舍夜谈的话题自然绕到了汇演。
李子萌一边往脸上拍爽肤水,一边说:“哎,你们知道吗?我听隔壁班初中同学说,他们班节目都内定了。”
“内定?啥意思?”赵璐从床上探出头。
“就是根本没让大家报名,班主任直接指定了。”李子萌压低声音,带着点揭秘的神秘感,“指定了谁呢?就他们班那个,副校长的女儿,还有跟她玩得好的几个。说是要排个舞蹈。”
徐璟怡推了推眼镜,平静地说:“正常吧,那种场合,有些人确实更需要‘表现机会’。”
“也是。”赵璐翻了个身,“不过还是我们班好,老班起码让我们自己报,公平。”
“对!”李子萌附和,“老班就是面冷心热,规矩讲清楚,剩下的各凭本事。我就喜欢这种。”
春夜躺在黑暗中,听着室友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窗外的月光淡淡地洒进来,她有点庆幸。
庆幸自己在一个“各凭本事”的集体里,庆幸安心地选择“不显露”。
真好。
偶尔在食堂碰见周卫。
他会隔着几张餐桌,高高举起筷子挥两下,露出那个标志性的酒窝笑。
有时他会端着餐盘挤过来,大大方方坐在她旁边空位,吐槽食堂的土豆烧鸡里“鸡是穿越来的,土豆是砖头变的”,然后把自己餐盘里没动过的水果递给她:“帮我消灭了,我不爱吃这个。”
周卫身边总跟着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吵吵嚷嚷。
他们看见春夜,会挤眉弄眼,发出“哦——”的长音。
周卫也不恼,一巴掌拍在旁边男生的后脑勺上,笑骂:“哦什么哦,这是我邻居,对门603的,学霸!放尊重点!”转头又对春夜说,“别理他们,一群傻子。”
他的坦荡,直接,没有弯弯绕绕。春夜喜欢和他相处,不用猜,不用防。
可每次看见他笑出酒窝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就会轻轻一刺。
那个名字,和那个漆黑的头像。
陈烬。
「别后悔」。
白天,在教官的口号声里,在同学们的笑闹中,这道裂缝会被暂时忘记。
可夜里躺在床上,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阴影便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她攥着手机,指尖反复摩挲着电源键,却始终没有勇气再点开通讯录里那个刺眼的红点。
她有点贪恋起军训的日子了。
在这里,时间被哨声和口令切割成整齐的方块,每一块都填满了内容。她没有空隙去细想过去,也不必独自面对那个躲在“好友申请”背后的威胁。
学校像一张致密而坚韧的网,将她妥帖地包裹在集体生活的秩序里。在这里,她是高一(1)班的贺春夜,是宿舍里安静的春夜,是周卫口中“对门的学霸邻居”。不是河溪镇那个被流言缠绕、被一道阴影步步紧逼的贺春夜。
她很想姚旎。想她念叨的唠叨,想她做的哪怕并不美味的饭菜,想那个小小的、却只属于她们母女俩的603。
可想到军训结束,回到那个家,面对可能再次响起的敲门声,或者手机里更多未知的讯息……一种惧意,就会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有点怕。
军训第六天晚上,是文艺汇演。地点在学校大报告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