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抱了抱她:“妈,就一周。”
县中的操场比镇中学大得多,塑胶跑道红得刺眼。高一新生按班级列队,迷彩服一片一片的,像青涩而规整的庄稼。
春夜在女生队伍里,个子高,站在队列偏后的位置。教官是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嗓门洪亮,训话时带着压迫感的威严。
八月底的日头依旧毒辣,像一层滚烫的锡纸裹在身上。站军姿不到半小时,队伍里就陆续有人摇晃。一个女生脸色煞白,直直栽倒,被教官和老师迅速扶去阴凉处。
骚动平息后,春夜才注意到升旗台边坐着几个学生,都在阴凉里,其中有个长发女生穿着便服,正低头玩手机。
旁边有同学压低声音嘀咕:“看,那是副校长女儿……说是来例假了,就能坐着观训。”
另一个声音接上,带着点不服:“我来例假疼得冒冷汗,教官只让休息十分钟。”
那声音很轻,很快被教官的口令盖过。
春夜垂下眼,盯着自己磨得发烫的胶鞋鞋尖。
校医很快赶来,中暑的女生喝了药,缓了过来。班主任一直守在旁边,确认无碍后,才走回队列前。她没急着训话,而是先沉默地扫视了一圈每一张被晒得通红、汗涔涔的脸。
“刚才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她皱着眉,表情严肃,“军训是锻炼意志,不是拼命。从今天起,有任何不适,头晕、心慌、腹痛,哪怕是觉得撑不住了,立刻打报告。”
“报告!”有男生高喊,“我要举报!凭什么她们坐那玩手机!”
班主任的目光掠过升旗台方向,又落回自己班的学生身上,声音提高了一些,清晰有力:“其他人我不管。但在我这里,没有谁比谁特殊。身体条件不允许的,叫爸妈拿医院证明来,该休息休息。但能坚持的,就拿出点精神头来。明白吗?”
“明白!”队伍里响起参差不齐的回应。
下午训练间隙,班主任抱着个大纸箱来了。她让班长分发,每人一瓶冰镇盐汽水,外加一个印着校徽的帆布笔袋。
“算是见面礼,也是实用品。”她站在那儿,语气平淡得像在布置作业,“笔袋里放了藿香正气胶囊和创可贴,应急用。别嫌我啰嗦,身体健康是学习的本钱,都给我记牢了。”
话虽说得官方,可她挨个查看学生状态时,眼神却是实的。看到谁脸色不好,就多问一句;发现谁的鞋带松了,便皱眉提醒“绊倒了可不是小事”。那份细致的操心,藏在一板一眼的言行底下,反而显得格外真切。
春夜拧开盐汽水,微咸的冰凉滑过喉咙,驱散了胸口的闷热。她握着那个轻飘飘的帆布笔袋,忽然想起姚旎往她行李箱深处塞感冒药和创口贴时,也是这样,什么都不多说,只是默默地把“万一用得上”的东西,稳妥地放进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宿舍按学号分,学号按姓氏拼音排。春夜被分到三楼一间朝阳的四人寝。另外三个女生已经在了,一个扎马尾,一个短发戴眼镜,一个娃娃脸。大家互相打了招呼,报了名字和老家,客客气气,带着点初识的腼腆和好奇。
“我初中在二中,你们呢?”
“我是一中的。”
“我是从下面镇上考上来的。”
“哇,那你成绩一定很好!”
女孩们叽叽喳喳地聊着,分享着带来的零食,讨论着哪个教官更帅,抱怨着军训服不太合身。空气里弥漫着防晒霜、洗发水和崭新布料混合的味道,陌生,但充满了一种属于新起点的活力。
春夜话不多,大多是听着,偶尔微笑点头。这种氛围让她感到久违的轻松。在这里,没人知道河溪镇,没人知道贺国光,更没人知道陈烬。她只是姚春夜,一个从镇上考来县中的、有点安静的新生。
傍晚训练结束,浑身酸疼。春夜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回宿舍。另外三个女生正围在一起看手机视频,发出低低的笑声。
“春夜,快来看!这个搞笑视频……”
春夜凑过去看了两眼,也跟着笑起来。
晚上九点,哨声尖锐地划破走廊的嘈杂。
“熄灯了熄灯了!快上床!”舍长压着声音喊。
春夜迅速爬到自己床上,拉好蚊帐。黑暗中,能听到其他女生窸窸窣窣躺下的声音,还有压抑的窃窃私语。
她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一小片。
先给姚旎发了条报平安的微信:「妈,我睡了,宿舍同学都挺好,别担心。」
姚旎几乎秒回:「好好照顾自己。」
春夜回了句「嗯,你也是早点睡」,便准备熄屏。
就在这时,屏幕底端,微信通讯录的位置,毫无征兆地,再次弹出一个鲜红的数字“1”。
她的手指僵了一下。
心跳在寂静的黑暗中,忽然变得清晰。
她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好几秒,才慢慢点开。
还是那个漆黑的默认头像。
验证信息栏里,三个字:
「别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