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速快,信息密,像盛夏突然落下的一场雨,噼里啪啦,却浇得人心里敞亮。
姚旎脸上的局促渐渐化开,成了感激的笑。
春夜也小声说了句“谢谢”,和周翊然一起抬起最后那个装着书的纸箱。
箱子很重。男生的手臂结实,稳稳托住大半重量。春夜只需扶着边缘,脚步轻快了许多。
“你家高几啊?”林春阳一边开门让道,一边回头问。
“马上高一。”春夜答。
“哎呦!”林春阳拍手,眼睛更弯了,“跟小卫一届啊!缘分!”
姚旎在门口放下蛇皮袋,擦汗:“你儿子也高一?”
“嗐,小卫是我干儿子。”林春阳摆摆手,朝楼上喊,“周翊然!你磨蹭什么呢?过来叫人!”
正放箱子的男生抬头:“干嘛,老妈?”声音拖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耐烦的亲昵。
“就是介绍一下你!”林春阳笑,转向姚旎时语气自然得像认识多年,“我们加个微信?住一起,以后互相照应。买菜啊,修个东西啊,孩子学习啊,都能搭把手。”
姚旎连忙掏出手机。
春夜站在一旁,看着两个母亲低头扫码,交谈声混着楼道窗口灌进来的风,忽然觉得,这个炎热的、疲惫的下午,有了某种明亮扎实的底色。
新家很小,两室一厅,厨房只能容一人转身。
但朝南。阳光大片大片洒进来,照在光洁的瓷砖地上,亮得晃眼。客厅的旧沙发褪了色,但姚旎铺上了从家里带来的钩花垫子,瞬间有了温度。
春夜的房间更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
但有一扇窗,正对着县中的教学楼。此刻放学了,楼里静悄悄的,只有旗帜在屋顶微微飘动。
她坐在床沿,手指抚过崭新的蓝色床单。
这是姚旎昨天特意在县里百货买的,打折品,但料子柔软,印着小小的白色云朵。
没有陈旧家具的腐朽气,没有总也散不掉的烟味,没有夜里会莫名作响的楼板。
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干净的,安全的。
她起身,推开窗。
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的气息。远处车辆的流动声,楼下小贩隐隐的叫卖,还有不知谁家播放的流行歌,旋律轻快。
胸腔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似乎终于,极其缓慢地,松了一扣。
晚饭是在外面吃的。
街角有家“老刘面馆”,店面不大,但干净。
母女俩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一碟凉拌黄瓜。面汤滚烫,牛肉切得厚实,葱花翠绿。
春夜吃得鼻尖冒汗,抬头看见姚旎也正低头喝汤,嘴角沾了一点油光。
她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姚旎接过,擦了擦,抬眼冲她笑。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舒展开,那是很久没见过的、纯粹的轻松。
吃完面,天还没黑透。她们沿着街道慢慢走,不买东西,只是看。
服装店橱窗里的裙子鲜艳,文具店门口的货架上摆着新款书包,奶茶店飘出甜腻的香气。路过一家手机店,巨大的屏幕上播放着广告,光影流转。
春夜的目光偶尔会被吸引,停留片刻,又移开。
她知道现在不是买东西的时候。但只是这样看着,心里也生出一种平静的欢喜。
这些琳琅满目的、属于“正常生活”的风景,她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地置身其中了。
姚旎在一个促销摊位前停下。
“全场99元两件”的红色牌子十分醒目,架子上挂满了夏天的短袖和连衣裙。姚旎翻看着,手指在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上停留。
“试试?”春夜轻声说。
姚旎犹豫了一下,点头。
春夜坐在摊子旁提供的塑料凳上,看着母亲拿起那件衬衫走进简陋的试衣间。
摊位老板是个胖胖的大婶,正低头刷手机,外放的短视频声音聒噪。
暮色渐浓,路灯一盏盏亮起。街道上来往的人多了起来,下班放学的,散步遛狗的,嘈杂而生动。
就在这时,握在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
春夜划开,看见验证信息栏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