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瓶砸下来的时候,陈烬没躲。
钝痛炸开在额角,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他站着,背挺得笔直,看着沙发上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
陈利发喘着粗气,手里还攥着沾血的酒瓶,水晶折射着客厅吊灯刺眼的光。“看什么看?”他声音嘶哑,像破风箱,“跟你妈一个德行!养不熟的白眼狼!”
陈烬抬手,用手背抹了下眼睛。血蹭在手背上,暗红色,黏腻。他没说话,转身朝楼梯走去。
“站住!”陈利发吼,“我让你走了吗?”
脚步没停。
“陈烬!”声音追上来,砸在脊梁骨上,“别忘了你是谁的儿子!你吃的穿的用的,谁给的?!”
陈烬在楼梯拐角停住,微微侧过脸。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城西电缆厂的广告牌在夜色里亮着猩红的光——“恒兴电缆,连通未来”。
“我知道。”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我没走。”
回到二楼房间,反锁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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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的秘密,守得严严实实。
除了外婆,没人知道她们具体去了县里哪个角落。
连舅爷爷家问起,姚旎也只含糊地说:“靠学校近些,方便。”
是真的近。
租的房子就在县中对面,只隔一条不算宽的马路。
六层的老居民楼,墙皮有些斑驳,但楼门口装着崭新的电子门禁,进出要刷卡。
楼道里干净,没有乡下老屋那股潮湿的霉味,只有各家炒菜的香气混在一起,暖烘烘的。
房东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说话慢条斯理。
原本咬死一千一,姚旎搓着手,声音压低:“姐姐,能不能……便宜些?家里就我一个人挣钱。”
春夜站在她身后半步,垂着眼,看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紧张从脚底漫上来。
房东推了推眼镜,打量她们。
“这时候租房是晚了,”她叹口气,目光在女人磨得起毛的袖口和女孩过于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学区房紧张,好多家长六月就定下了。这套也是原本的房客孩子转学才空出来。”
春夜的心往下沉了沉。
“算了算了,”房东忽然摆摆手,像是不耐烦,“九百八十五,图个吉利。押一付三,水电自理。”
姚旎愣了一瞬,随即连连鞠躬:“谢谢!谢谢姐姐!”
春夜也跟着弯下腰。起身时,看见房东脸上闪过笑意,很快又板回脸,递过合同。
那一刻,春夜心里有什么轻轻松开了。
原来,除了贺国光带来的那些烂事,这世上大多数人,对她们都存着善意。
行李是母女俩自己一点点挪上六楼的。
两个最大的蛇皮袋,塞着被褥和冬衣,死沉。
姚旎背一个,春夜拖一个,楼梯爬得呼哧带喘,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中途歇了三次,坐在楼梯转角,看窗外县中红色的塑胶跑道在烈日下反光。
舍不得花钱请人。苦一点,累一点,咬咬牙就过去了。
姚旎这么说的时候,眼神里有种熟悉的坚韧。
春夜没吭声,只是把蛇皮袋的带子又在手心多绕了一圈。
就在她们第三次瘫在四楼转角时,楼上传来开门声。
“刚搬来哒?”
声音爽朗,带着天然的熟络。
春夜抬头,看见一个围着碎花围裙的女人探出身,四十多岁,圆脸,眼睛弯弯的。她身后,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也跟了出来,穿着篮球背心,皮肤晒得黝黑。
“哎呦,这么多东西!”女人几步走下来,顺手就拎起春夜脚边那个袋子,“老周!下来帮忙!”
被她叫作“老周”的男人应声而出,热情地接过姚旎背上的重物,说着“我来我来”。
那个打篮球的男生则挠挠头,朝春夜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我帮你抬这个?”
春夜下意识看向姚旎。姚旎忙摆手:“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们了……”
“麻烦什么呀!”女人笑声清脆,“远亲不如近邻!我叫林春阳,住你们对门。这是我先生周建平,这个傻大个是我儿子,周翊然——哦,楼下还有个小卫,我干儿子,也在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