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铃声，在寂静的夜里，尖利，执拗。

母女俩僵在院门与堂屋之间那片狭小的阴影里，谁都没有动。

响了四声、五声……它不依不饶，仿佛在黑暗中睁开的一只窥伺的眼，耐心地等待她们的反应。

铃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终于停了。但寂静只维持了不到三秒，刺耳的声音便又一次炸响！

这一次，姚旎猛地转身。她脸上的疲惫被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取代。

“妈！”春夜的声音带着哭腔，想拉住她。

姚旎没停，几步冲回堂屋。昏黄的小灯只能照亮饭桌一角，那部老式红色电话机在靠墙的柜子上，机身仿佛都在震颤。她深吸一口气，抓起了听筒。

“喂？”声音竭力保持平稳，但尾音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电话那头先是一片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

“姚姨。”声音响起了。

是陈烬。

平静，清晰，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他往常来借电脑时打招呼那样平常。可正是这份“平常”，在此时此刻，显得格外诡异。

姚旎的心沉了沉，手指攥紧了听筒：“陈烬？这么晚了，有事？”

“抱歉打扰。”陈烬的道歉听起来毫无诚意，只是礼节性的，“我昨天落在您家一本书，可能掉在电脑和墙壁缝隙里了。是一本蓝封皮的《高中物理竞赛教程》。”

姚旎一愣，下意识看向春夜卧室的方向。

书？

春夜听到话筒里隐约漏出的声音，眼睛瞪得更大了，无声地摇头，脸上写满了“别信他”。

“我没看到什么书。”姚旎说，“明天再看吧，我们现在要出门。”

“现在找一下吧，姚姨。”陈烬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那本书很重要，明天作业就要用。我记得很清楚，就卡在那里。不会耽误您很久。”

姚旎捂住话筒，压低声音飞快地对春夜说：“他说有本书落下了，蓝皮的物理竞赛书，在电脑后面。”

春夜脸色惨白，拼命摇头，用口型说：“没有！他骗人！”

姚旎重新对着话筒：“陈烬，我们现在真的不方便。书丢不了，明天你来拿……”

“姚姨。”陈烬打断了她，声音低了一些，“您和春夜……是要出远门吗？”

“你……”姚旎的声音终于抑制不住地抖了起来，“你在哪？”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真切的气音。

“我在家。”陈烬说，理所当然，“用座机打的。姚姨，我只是想拿回我的书。”

疑惧像藤蔓一样缠紧了姚旎的心脏。

“书……书我会找。”姚旎的声音干涩，“找到给你留着。我们现在有事，先挂了。”

“等等。”陈烬叫住了她。

姚旎的手指停在挂断键上方。

“春夜妹妹在旁边吗？”他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关切，却让姚旎后背发毛，“她今天好像吓着了。晚上风大，出门多穿件衣服。”

“咔哒。”

姚旎没再听下去，用力按下了挂断键。

听筒里忙音响起，急促而单调。她握着听筒，手心里全是汗，站在那里，半晌没动。

春夜已经跑到了她身边，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他说什么？妈，他说什么了？”

姚旎缓缓放下听筒，转过头看着女儿惊恐的脸。她想安慰，想说“没事”，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小孩！

“没事。”姚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她伸手揽过春夜，用力抱了抱，感受到女儿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他……就说书落下了。我们走，现在就走。”

她不能让女儿再待在这个被“注视”着的房子里，哪怕一秒。

母女俩重新拎起行李，这次动作更快，更仓皇。姚旎一把推开院门，春夜慌乱地推出那辆绿色电动车。姚旎跨上车，春夜紧跟着坐上去，双手死死环住母亲的腰。

电动车猛地窜出，车轮碾过不平的路面，发出颠簸的声响。车灯切开前方浓稠的黑暗，光束晃动，照出仓皇逃离的轨迹。

还没骑出百米，前方巷口拐角处，昏黄的路灯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推着一辆空三轮车，正缓缓横过窄路。

是王师傅。

姚旎急忙捏闸减速，电动车摇晃了一下。王师傅也停下脚步，眯着眼朝灯光方向辨认了一下，脸上露出惯常的憨厚笑容，扬了扬手：“小姚？春夜？这么晚了，还出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