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通过”和“拒绝”之间悬停。

最终，她移开拇指，按熄了屏幕。

没理会。但也没点拒绝。

周三下午，她去小区门口取快递。

回来时，正碰见对门的林春阳阿姨拎着两大袋超市采购的东西，走得有些踉跄。

“阿姨，我帮您。”春夜快步上前，接过较重的一袋。

“哎哟，谢谢春夜！”林春阳笑得眼弯弯，“正好，晚上来阿姨家吃饭！你周叔叔今天下厨，烧了拿手的红烧鱼，还有老家带来的腊肉！”

春夜刚想婉拒，林春阳已经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别客气！你妈今晚加班吧？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就这么定了啊！”

傍晚六点，春夜拎着一盒在楼下买的鲜果切，敲响了601的门。

门一开，饭菜香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

系着围裙的周建平在厨房颠勺，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正从冰箱里拿饮料，闻声转过头。寸头，单眼皮，笑起来右边有个很浅的酒窝。

“妈，来客人啦？”男生声音清亮。

“这是对门春夜。”林春阳介绍，“春夜，这是我干儿子，周卫，就住楼下503，开学也上高一。你俩同龄！”

周卫冲春夜咧嘴一笑，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果盒：“谢啦！进来坐，马上开饭。”

周翊然从房间里晃出来，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看见春夜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就又钻进厨房帮他爸端菜去了。

餐桌是长方形的，周建平坐主位，周翊然和周卫坐一边，林春阳和春夜坐另一边。

家常菜摆了一桌，红烧鱼油亮，腊肉炒蒜苗香气扑鼻，还有清炒时蔬和紫菜蛋花汤。

“春夜，尝尝这个鱼，你周叔叔的招牌！”林春阳热情地夹了一大块鱼腹肉放到春夜碗里。

“谢谢阿姨。”春夜低头小口吃着。鱼肉鲜嫩，汤汁入味。

这种一家人围坐吃饭的热闹，让她有些恍惚的温暖。

饭桌上，周建平问了春夜几句学习上的事，林春阳絮叨着小区的琐碎。周卫话不算多，但很会接话，偶尔吐槽两句学校，逗得父母直笑。周翊然则埋头吃饭，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安静。

“对了春夜，”林春阳忽然想起什么，“你之前不是问高一预习的事吗？周卫理科还行，你俩可以多交流。”

周卫咽下嘴里的饭，很自然地接话：“我暑假正好在整理物理和数学的笔记，有些资料还挺有用的。回头微信发你？”

春夜点点头：“好，谢谢。”

“那加个微信呗。”周卫拿起手机，动作坦荡自然。

两人扫码，添加好友。周卫的微信名就是本名，头像是张看不清脸的篮球场背影。

饭毕，春夜帮着收拾碗筷，再次被林春阳笑着推出厨房：“你是客人，去看电视吃水果！”

周翊然在沙发上坐了不到五分钟，就抓起手机站起身：“我回屋打两把游戏。”

周卫在一旁笑着对春夜解释：“他就这样，游戏瘾大。”

春夜点点头，表示理解，在沙发上坐下，小口吃着周卫洗好的葡萄。电视里播着新闻，周卫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低头在手机上打着字。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像是随口一提：“对了春夜，听我妈说，你老家是河溪镇的？”

春夜应着：“嗯。”

“巧了。”周卫笑了，右边酒窝更深了些，“我有个远房老表，他们家好像以前也是河溪的，不过很早就搬去市里了，很多年没走动了。”

春夜心里微顿，面上平静。

“他家姓陈。”周卫挠挠头，回忆着，“他爸当年在城里办厂，挺有名的。他家那儿子，叫……陈烬。跟我差不多大。”

客厅的灯光似乎晃了一下。

春夜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是吗？镇上姓陈的不少。”

“也是。”周卫没在意，低头继续划拉手机，像是在翻找什么，“不过他家在市里挺有名的，电缆厂嘛。我好像有次在家族群里看到过他照片……诶，找到了！”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春夜。

那是一张不太清晰的照片，像是某个家族聚会时的抓拍。背景是装修豪华的客厅，一个少年侧身站在窗边，穿着简单的白T恤，头发剃得很短，正低头看着手机。

像素不高，角度也偏，但那个侧脸的轮廓——

春夜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喏，就这个。”周卫指着屏幕，“陈烬。听说学习还挺厉害的，中考全市前十呢。”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春夜，语气带着纯粹的好奇：

“这人……你认识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

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厨房隐约的水流声、窗外遥远的车流声……在这一刻，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春夜抬起眼，看向周卫。

他脸上带着那种邻居家男孩常见的、干净坦荡的好奇，那双单眼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试探或深意。

他只是随口一问。

像一个最普通的、关于遥远亲戚的闲聊。

春夜慢慢地，将最后一颗葡萄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点酸。

她咽下，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

“不认识。”她说。

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