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那孩子心思重。少接触些也好。”
春夜鼻子忽然有点酸。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被听见了,也被理解了。
“人活着,谁都不容易。”姚旎又说,手在她肩上按了按,“但你不容易,妈知道。你害怕,妈也知道。”
春夜低下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掉在书页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别怕,有妈在。”姚旎的声音很低,却像一块温厚的毯子,牢牢地裹住了她发颤的肩膀。
夜里十一点。
窗外的月光很好,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砖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带。
姚旎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春夜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晃动的树影。她睡不着。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安全感,浅浅地漫上来,托住了她。
有妈在。离开。去县里。重新开始。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打着转,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却又实实在在的重量。她甚至开始想象,想象一个干净明亮的小房间,想象窗外是陌生的街道和行人,想象没有人会知晓那些不看过往。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心跳还是快的,血液里像有什么在轻轻鼓噪。
夜里不知几点,春夜又醒了。
不是惊醒,是意识被一丝异动从混沌的睡眠里硬生生扯了出来。那声音很轻,却有节奏,像水滴,又像……指甲刮过木头。
“嘀嗒。”
“嘀嗒。”
不是雨。雨早停了。
她在黑暗里屏住呼吸,耳朵像受惊的兔子般竖起。
声音来自头顶!二楼那间空了的卧室,贺国光从前的储藏室。
她没动,只有眼球在黑暗中徒劳地转动。然后,声音变了。
不再是滴水声。
是口哨。
很轻,调子破碎,断断续续地从楼板的缝隙里渗下来。那旋律……莫名耳熟。像是很多年前镇上广播站午休时总放的曲子,哀哀的,总让她想起趴在窗台等姚旎下班的日子。
口哨声吹了半分钟,戛然而止。
接着,是几下清晰的敲击。
笃,笃笃,笃。
三短一长,带着某种固执的节奏,像在叩门,又像在发信号。
春夜的心脏猛地缩紧,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攥紧了被角,指甲陷进掌心。最后,是一声绵长、沉重、仿佛积压了所有疲惫的叹息,从头顶沉沉地压下来,钻进她的骨头缝里。
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就在这时,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彻底的、绝对的寂静重新降临。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极度恐惧下的幻听。
但春夜知道不是。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是贺国光在她小学考了满分后买的那盏台灯,是他一边打斗地主一边给她听写的侧脸,也是出事前最后几天,她在他房间撞见那条未来得及看清的短信,和他眼中混合着愤怒、羞耻与慌乱的复杂眼神……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直到天色一点一点,艰难地泛出灰白。
这一夜,那规律的“嘀嗒”声,再没有响起。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几十米外另一栋房子的二楼窗前,也有人彻夜未眠。
陈烬站在黑暗里,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静静地看着那二层自建房的轮廓。
月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第一缕晨光,才转身离开窗前。
而窗台上,放着一只老旧的女士机械表。
秒针正规律地跳动着,发出极轻微的——
嘀嗒。
嘀嗒。
嘀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