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兰后来也跟着来了几回。
她心里揣着明白,总让陈烬往这孤儿寡母家跑,传出去不好听。
可话到嘴边,看着外甥沉默的侧脸,又咽了回去。
这天晚上,她拎着一大袋子毛桃过来,坐在堂屋里和姚旎说话。春夜在靠门的小板凳上坐着,手里拿着本高一物理预习课本,半天没翻一页。
“我是真没法子。”张兰的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这孩子犟起来,十头牛拉不回。”
姚旎递过洗好的葡萄:“孩子爱学习,是好事。”
“是好事,也是苦事。”张兰接过葡萄,没吃,搁在手心里,“姚旎,有些话我本不该说……可看着春夜,我又觉得,说说也好。”
春夜翻书的手指顿了顿。
“陈烬他爸,你是知道的。城西电缆厂,做得大,钱是不缺的。”张兰语气又恨又心疼,跺了下脚,“可他妈一走,那边就变了天。尸骨还没寒透呢,他爸就找了人,要把他弄出国去。”
堂屋里静了静,只有电风扇摇头的嗡嗡声。
“说是读书,实际是丢出去。”张兰扯了扯嘴角,笑意没到眼里,“嫌他看着膈应人。说一看见他那张脸,就想起他那个……在外面偷人的妈。”
“砰”一声轻响。
春夜手里的书滑到了地上。她慌忙弯腰去捡,耳朵烧得发烫。
姚旎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
“陈烬不肯走。”张兰继续说,声音沉了些,“他爸把护照摔他脸上,骂他‘跟你妈一样不识抬举’。你猜他怎么回?他就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说:‘我妈姓贺,我姓陈。她做的事,我担不起,也不想担。但这里是她的根,也是我的。’”
春夜捡起书,指尖掐进书页里。
“为这句话,他爸砸了半个客厅。”张兰闭上眼,像在回忆那个场面,“玻璃渣子溅了一地,他站着没躲,额角被划了道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淌。就这样,他还是那句话:‘我不走。’”
姚旎轻轻吸了口气。
“后来他外公外婆从镇上赶过来。”张兰睁开眼,眼里有水光,“两个老人家,一个教书匠,一个行医的,一辈子体体面面,为了外孙,对着那个除了钱、一无是处的女婿弯腰。说孩子他们来带,学费他们来出,只求别把孩子扔到人生地不熟的外头去。”
她顿了顿,声音发哽:“陈烬当时就跪下了,给他外公外婆磕头。说‘不用二老的钱,我自己能行’。”
春夜抬起眼,望向卧室门缝。
陈烬坐在电脑前,侧脸被屏幕光照着,下颌线绷得很紧。他正在打字,手指起落间没有任何迟疑,仿佛堂屋里谈论的惊涛骇浪,与他毫无关系。
“中考他是全市第七。”张兰抹了下眼角,“晏中火箭班抢着要他,学费全免,还补贴生活费。他拿着录取通知去找他爸,说‘学校给我钱,我不用你的。但你得签字,我是你儿子,未成年,有些手续得你签。’”
姚旎轻声问:“签了?”
“签了。”张兰苦笑,“他爸大概也觉得,这么个儿子,甩不掉,丢不了,还能给家里挣点名声,划算。”
堂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张兰稳了稳情绪,语气软下来:“我说这些,不是想诉苦。是想说……陈烬这孩子,心里苦,可他没长歪。他外公外婆教他的东西,他一样没丢。爱干净,重规矩,念书肯拼命。前年我腰疼,他偷翻他外公的旧医书,自己配了药,缝了个枕头给我。针脚歪歪扭扭的,可那份心……”
她没说完,但姚旎懂了。
春夜也懂了。
“他总往这儿跑,我是又心疼又担心。”张兰看向姚旎,眼神诚恳,“担心给你们添麻烦,也心疼他……在他那个家里,连口热乎气都喘不上。在这儿,至少能安安生生坐一会儿。”
姚旎拍拍她的手:“别这么说。孩子肯来,是看得起我们。”
卧室的门开了。
陈烬走出来,手里拿着作业本。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朝堂屋方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走向厨房。经过春夜身边时,带过一阵很淡的、像被晒过的草药的气息。
张兰站起身:“用好了?”
“嗯。”他转过身,站姿端正,朝姚旎的方向微微欠身,“今天麻烦姚姨了。”
“你这孩子,总这么客气。”姚旎也站起来,把桌上那袋毛桃往他手里塞,“你姨娘太客气了,给我们太多了也吃不掉。你们带几个回去。”
陈烬看着那袋桃子,沉默了两秒才接过:“谢谢姚姨。”
张兰又和姚旎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带着陈烬走了。院门关上时,门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姚旎转身收拾桌子,春夜还坐在小板凳上,物理课本摊在膝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听见了?”姚旎忽然问。
春夜手指蜷了蜷,抬起眼:“妈。”
“嗯?”
“我……还是怕他。”声音不高,但清晰,“陈烬。”
姚旎动作顿了顿,看向她。
春夜手指攥紧了书页:“以后……能不能让他少来?或者我不在的时候再来。”
姚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让春夜的心提了起来。
“妈知道了。”姚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深思后的笃定。她走过来,手轻轻搭在春夜肩上,“以后他来,我会注意着。你不想见,就待在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