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其他东西落下了吧?”
“嗯,麻烦了。”
陈烬把手机揣回兜里。姚旎送他到门口。
院子里没开灯,只有堂屋的光穿过门廊,从敞开的堂屋门淌出来,在水泥地上铺出一片昏黄的梯形。那光要走过门廊,再漫过院子,抵达大门时已经淡了许多。
“人越长越帅了。”姚旎站在院子大门内,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脸上挂着那种邻里间妥帖的笑,手扶着门框,“早点休息。”
陈烬站在院门外,站在光与暗彻底分野的地方。门内稀薄的光勉强描出他半边身子的轮廓,另外半边,则沉沉地浸在毫无杂质的黑暗里。他点了下头:“谢谢姚姨。”
然后,他的目光,很自然地越过姚旎肩头——
春夜就站在堂屋门口,站在那片昏黄梯形的顶端,光的源头。门廊的阴影从两侧覆过来,将她笼在堂屋门框构成的画幅里。
她没有移开视线,目光直直地、带着显而易见的警惕,穿过门廊与院子,落在陈烬身上。从刚才到现在,她一直在看。看他起身,看他道别,看他每个细微的动作。她唇抿着,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抠着袖口。
陈烬的眼神在她身上停了半秒。
也许更短。
“你们也早点休息。”他说。
尾音很轻,几乎融进门外无边的黑暗里。说的时候,他眼睛最后扫过一旁的春夜。
他已经走到院门口,掏出手电按亮。一束黄光劈开黑暗,晃过凹凸不平的泥土路。“姚姨,再见。”他回头说。
“慢点走,路上当心。”姚旎扬声道。
那道瘦高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只有偶尔晃动的光斑映出模糊的轮廓,还有鞋底碾过碎石子时细碎的声响。
姚旎快步走过去,院门“哐当”一声被用力拉拢。然后是金属碰撞的脆响。她没立刻离开,又伸手握住门把,使劲推拉了两下,确认纹丝不动,这才转回身。
她退回屋里,反手关上堂屋门。“咔哒”一声轻响,门闩也插上了。
春夜还站在原地。那一眼像片薄冰刃,贴着皮肤擦过去,没留痕,却激起一阵细微的、持久的战栗。
“行了,收拾收拾睡吧。”姚旎转身往屋里走,拖鞋摩擦着地砖,“明天还得早起。”
春夜没应声。她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院子里黑黢黢的。月光被云捂得严实,只有远处别人家窗户透出的零星灯光,像浮在墨海里的几粒萤火。篱笆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趴伏着的什么活物。
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没走。就藏在篱笆外老杨树的阴影里,或者蹲在隔壁废弃的猪圈矮墙后。那束手电光消失的方向,黑暗重新合拢,比之前更厚,更沉。
这晚,春夜不敢再开灯睡。
过去几天,夜里总要留盏小夜灯。那种暖黄色的、光线微弱的小灯,插在床头插座上,能在墙上投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有光在,黑暗就被圈定在一定范围外,房间角落是安全的。
可今晚,她把小夜灯插头拔了。
黑暗瞬间灌满房间,稠得化不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面连一丝月光也透不进。她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的方向。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虚无的黑。
她觉得外面总有人。
不是具体站在院子里,或贴在窗外。而是一种弥散的、无所不在的“注视”。像潮湿的夜雾,从窗缝、瓦隙渗进来,无声地填满这个房间,包裹住她的床,她的身体。
监视她。
监视这栋房子。
她翻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棉布摩擦的声音在寂静里放大,窸窸窣窣,像有别的东西在动。
耳朵变得异常敏锐。远处稻田里的蛙鸣,水塘边偶尔的鱼跃声,野狗穿过田埂时窸窣的响动……所有这些乡下夜晚惯常的声音,此刻都清晰可辨,在脑中被拆解、重组,变成可疑的“靠近”。
她紧紧闭上眼睛。
夜里不知几点,她被一阵细微的声音弄醒。
不是惊醒,是意识从混沌的睡眠底层缓慢上浮,像被一丝水流的异动扰动。
“嘀嗒。”
“嘀嗒。”
声音很轻,但有节奏。不是雨声。雨早停了。也不是屋檐滴水,房子年前刚翻修过瓦片。
春夜在黑暗里屏住呼吸,辨认着。
声音来自……窗外?
不,更近。好像就在房间某处。
“嘀嗒。”
“嘀嗒。”
这声音像是……某种液体,从高处落在硬质表面上的声音。很规律,间隔几乎一致。
春夜眼睛猛地睁开。
黑暗依旧浓稠。她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只有眼球在转动,徒劳地试图捕捉声源方向。
声音还在继续。
“嘀嗒。”
“嘀嗒。”
每响一次,心脏就跟着紧缩一下。她慢慢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床头柜上摸索。指尖碰到温凉的手机外壳。
她按亮屏幕。
荧白的光刺进瞳孔,她眯了眯眼。
屏幕顶端显示着时间:3:30。
凌晨三点半。
故事里常说,三更半夜阴气最盛。鬼门开,魍魉行。好像在哪听过,这个时辰醒过来,千万别睁眼,也别动,假装还在睡,等那股“气”过去。
春夜不是很信那些。可此刻,这个数字在屏幕幽幽的光里,显出一种不祥的、仪式般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