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校长在门口站了会儿，压低声音说：“这事……就别往外说了。我这刚上任，也算是我拜托你们了。”

春夜盯着那个厚厚的信封，没说话。

校长朝她鞠了一躬。

后面几天，春夜在病床上昏沉反复，高烧不退。肺里的感染让她每一次呼吸都滚烫吃力，梦里反复跌回那个粪池。

她终于撑不住了。

一天清晨，姚旎给她擦脸时，春夜睁开眼，声音嘶哑：“妈妈，我不想活了。”

那天，姚旎抱着她哭了好久。久到春夜脑袋懵懵的，身体飘飘的，觉得自己上了天堂。

病好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姚旎要给她转学。

转哪去？春夜不知道。母女俩没钱没人脉，根本没得转。镇中已经是晏竹最差的了，再往下，没得挑了。

可没想到，没过一个月，姚旎就给校长打了转学申请。

春夜要去县中读书了。

因为……姚旎相了一个在县中教书的鳏夫。

那个男人托关系的时候，没跟介绍人讲他和姚旎之间的事儿，只交代春夜刚死了爸爸，可怜得很，在乡下被混混霸凌，他实在看不过去。

可春夜不喜欢这个男人。

在县中校长办公室里，一帮子大人围着她。春夜拘谨地坐在沙发上，回答这一年多里她被问了一遍又一遍的问题。

“你爸爸的事……对你影响大吗？”

“在学校还习惯吗？”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

声音都很温和，眼神也带着怜悯。可春夜只觉得坐立难安。她低着头，用最小的声音说“还好”、“习惯了”、“没有”。

他们还商量着要把这件事写成文章登出去，让更多人关注青少年校园欺凌。

但好像从没人问过她，问她这个当事人，到底愿不愿意……

被关怀完，男人带着春夜在县中里参观。校园很大，操场是塑胶的，教学楼刷着明亮的颜色。县中有镇中没有的设施，春夜把脸贴在编程教室的玻璃上，望着里面一排排电脑出了神。

转过头的瞬间，她和男人对上了视线。

男人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说：

“你长得像你爸啊？挺漂亮的。”

一回家，春夜就毁了姚旎的这段“姻缘”。

转学的事，就这么黄了。

介绍人那边传来闲话，说姚旎的女儿不识好歹，说好的事又反悔。姚旎没辩解，只是更沉默了。

折腾了半天，春夜还是留在了镇中。

不过，那几个男生不敢来惹事了。看来，大人给他们施压，还是有用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渐渐地，没人再主动提起那件事了。贺家开始按月给那女人的婆家还钱，一个月一千五，对方也就不再叫痞子上门来闹。

日子看着是平静了，春夜心里那根弦却还绷着。

后来有个男生找到她，自告奋勇说要保护她，还约她以后一起去县中读书。春夜几乎没等他说完就摇了头。她这烂摊子一样的生活里，不需要再多一个角色了。

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一直熬到了初中毕业。

而毕业后那个漫长的暑假，清晨倒痰盂成了她最紧绷的日常。

那天，天刚蒙蒙亮，春夜拎着痰盂出了门。

刚拐过墙根，她猛地刹住了脚。

公厕边上站着个人。

男的，很高，比初三那些男生还高出半头。他侧着身，低头点烟。打火机“咔哒”一响，火苗窜起，映亮他硬朗的下颌和短硬的头发。这么冷的天，他只穿了件灰扑扑的短袖。

他吸了口烟，转过头。

晨光稀薄，巷子里昏昏暗暗。可春夜看清了他的眼睛。

黑沉沉的，没什么情绪，带着没睡醒的戾气。那眼神，像极了当初在厕所里堵她的那些人。

他的视线钉在她身上，手上狠狠碾着烟。

脑子“嗡”一声，春夜想也没想，拎着痰盂转身飞跑。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