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国光死了。

听到这消息时，春夜没什么感觉。

只觉着，身上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那个总逼她做不愿做事的人，没了。

火葬那天，贺家人硬拉着她去看最后一眼。姚旎不让，说贺国光脸被撞烂了，小孩别看。

家门口摆满了花圈。没两天，斜前那家也摆起了灵堂，人却稀稀拉拉。

路过时，春夜瞥见黑白照片上的女人，年轻，漂亮，是她在镇上从没见过的那种好看。她还没站定，就被自家亲戚拽走了。

原来那女人和贺国光偷情，一起出的车祸。婆家嫌丢人，不让进门，只能搬回娘家这儿办。

这也是春夜第一次明白什么叫“男女不一样”。在贺家，没人怪贺国光做错事，只哭着喊他死得惨，不到四十就走了。

晏竹这地方办丧事，至亲得哭出声，还得哭得惨。

春夜哭不出来。她平时泪点挺低的。

大姑说她伤心得傻掉了。二姑直接扇了她一巴掌，骂她“白眼狼”，跟她妈一样，看着闷不吭声，心里硬着呢。

原以为人死了，事就了了，顶多被人背后嚼嚼舌根。

没想到，死了那女人的婆家找上门来，说他们偷情开的奔驰车撞报废了，要贺家赔钱。

贺家世代种田，平时在厂里、工地上打打零工，哪赔得起奔驰，再说也不愿赔。

对方不肯罢休，叫了几个痞子上门来闹，堵在门口骂骂咧咧。

贺国光七十多岁的老娘坐在地上拍大腿：“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姚旎把春夜锁在房间里，叮嘱她别出声，自己跑出去报了警。

“车是两个人一起用的，出了事，损失按理说得分摊。”民警来了，把那几个痞子劝走，又给对方打电话说理。春夜躲在房间角落里听着。“但现在开车的人也死了，责任认定书还没完全下来……你们这么闹解决不了问题。真要赔，也得等事故责任划分清楚，该多少是多少，得讲法。”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知道，这事一时半会儿扯不清。

丑事像风，一下就刮遍了整个镇子。

春夜在镇上读初一，这事很快传到了学校。老师们对她都挺好，她向来是乖学生，上课认真，作业工整。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摸着她的头说：“春夜，大人的事是大人的事，跟你没关系。好好读书，知道吗？”

班里同学也都对她挺好，顶多背后小声嘀咕两句。一见她过来，声音就猛地拔高，转去说别的。

别的班的，就没那么客气了。

有时聚在他们教室门口，有时把她堵在女厕所，嚷嚷说死了那女人的儿子是他们“兄弟”，还说那女人的儿子是春夜的“债主”。

春夜不明白自己欠了什么债。

后来他们越来越过分，从后面摸她屁股，跳起来拍她的头，像拍皮球。嘴里骂：“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爸是烂货，你也不是什么好玩意。”

最狠的一次，她怕得蹲在墙角哭，他们揪着她头发把脸拽起来，用手机咔嚓拍照，笑着说：“拍给你‘债主’瞧瞧。”

春夜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也有过一两个同学看不过去，想帮她说句话，可还没开口就被那些男生凶神恶煞的眼神瞪了回去。后来他们也不再说了，只是远远地看着，眼神复杂。

还有几个女生，明明看见了，却扭头假装说笑，春夜听见她们低声说“其实那个谁……还挺帅的”，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兴奋的笑。

她从没跟姚旎讲过。因为她知道姚旎在服装厂里也被人指指点点，日子一样难熬。她们娘俩，像两条搁浅的鱼，在各自的滩上喘气。

老师，她也不敢讲。

不是不想，是不敢。有回她被堵在楼梯拐角，带头的男生凑到她耳边，恶狠狠地说：“你要是敢告老师，我们就编你妈跟厂里主任有一腿。反正你爸刚死，大家可爱听这种故事了。”

春夜信了。那时她还小，分不清真假，只知道妈妈已经够难了。

直到那天下午，放学铃刚响。

春夜和同学留下来布置黑板报，中途她闹肚子去上厕所。

镇中的厕所旧，没安监控。里头没别人，他们直接闯了进来，三个男生，都是初三的，个子比她高一头。

“跑啊，怎么不跑了？”带头的那个咧嘴笑，露出一颗豁牙。

他们围上来，伸手拽她书包，扯她头发。污言秽语混着厕所陈年的氨水味，令人作呕。

不知哪来的力气，春夜猛地推开面前的人，踩着锈蚀的水池边沿，爬上那扇窄小的气窗，纵身跳了下去。

“我操！”身后传来惊叫。

她摔进了粪池里。

也就是在那天，整个镇子又都知道了她被霸凌的事。

校长带着那几个男生和他们的家长，给细菌感染、躺在病床上的她道歉。

但她清楚地看见，带头的那个男生临走前回头给了她一记眼神，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

晚上，校长一个人又来了趟医院。

他放了个厚信封在床头柜上，说让春夜安心养身体，其他的学校会处理好。姚旎红着眼，嘴里反复说着“谢谢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