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9月9日,早晨7:40。
图书馆古籍区。
谢临川推开沉重的木门时,陆沉渊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不是竞赛题集,而是一本《星空观测年鉴》。晨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他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早。”陆沉渊抬头,声音是惯常的平静,“我查到一些东西。”
谢临川在他对面坐下,接过递来的平板。屏幕上是学校天文社去年的活动日志,时间跨度从九月到十一月。一个名字规律地出现:周慕云。每周末晚七点到九点,雷打不动地参加观测活动,但去年十一月最后一个周末后,这个名字再没出现过。
“你认识他?”谢临川问。
陆沉渊沉默了几秒。“我母亲的学生。她提过几次,说这孩子在全市中学生天文竞赛拿过一等奖,对星空有种近乎虔诚的热爱。”
“后来呢?”
“后来我母亲病了,很多事就搁置了。”陆沉渊的声音很轻,“我转学后整理她的遗物,发现一些周慕云寄来的明信片,都是各地的星空照片。最后一张的邮戳是去年十二月,从云南一个叫‘云岭’的小镇寄出。”
谢临川的手指在平板边缘轻敲:“所以他可能不是消失,而是去了某个地方进行长期观测。”
“但奇怪的是,”陆沉渊点开另一份档案,“学校记录显示,周慕云去年九月从实验中学转来,十一月申请了长期病假。而病假条上的诊断是……‘需要静养观察’,没有具体病名。”
“这不合规。”
“对。更奇怪的是,”陆沉渊调出一张表格,“他的档案访问权限在去年十二月被加密,加密级别是‘校级特殊’。普通教师都无法查看。”
谢临川的眉头微微蹙起:“一个高二学生的档案,需要校级特殊加密?”
“除非他涉及的事情,超出了普通校园范畴。”陆沉渊说,“而我母亲去世前,曾参与一个天文台与学校的合作项目,关于青少年长期观测对认知发展的影响。周慕云是观测员之一。”
逻辑链条开始浮现。一个参与科研项目的高中生,突然申请长期病假,档案被加密,同时与陆沉渊的母亲——项目顾问——有密切联系。
“所以有人想查周慕云,”谢临川总结,“而你的转学——同样来自实验中学,同样转到高二(3)班——让查询者看到了线索。”
“我成了钥匙。”陆沉渊平静地说,“或者诱饵。”
图书馆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管理员推着书车的声音,车轮在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天文社可能有线索。”陆沉渊合上平板,“今天下午他们有开放日,我们可以去看看。”
“我们?”
“你愿意的话。”陆沉渊看着他,“林砚和沈聿也会去。”
谢临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晨光渐强,梧桐树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长。这个周六原本的计划是补觉和修改那篇关于“静默共振”的散文,但现在——
“好。”他说。
没有多余的理由,没有利弊权衡,只是一个简单的“好”。陆沉渊的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几乎看不见。
---
上午十点,化学实验室。
林砚趴在实验台上睡着了,脸压着一本摊开的《密码学与信息安全》。沈聿站在白板前,上面贴满了打印出来的系统日志和网络流量分析图。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条记录上:周四凌晨两点五十七分,信息中心数据库查询指令。查询语句里有三个特征性错误——两个是常见的拼写错误,一个是逻辑运算符使用不当。
这些错误很眼熟。
沈聿打开上周计算机社内部测试的存档。李铭的答卷上,有完全相同的三个错误。不是常见错误,而是带有个人习惯特征的错误:把“student”拼成“studnet”,在WHERE条件里习惯性多加一层括号,以及错误地使用“AND”和“OR”的优先级。
概率学上,这种特定错误组合的重复出现,随机概率低于0.3%。
沈聿转身看向睡着的林砚。晨光透过百叶窗,在林砚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他的眼镜滑到了鼻尖,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而均匀。
一个念头浮现:如果李铭是查询者,为什么留下这么明显的特征?以他的水平,完全可以把痕迹清理得更干净。
除非……他是故意的。
沈聿轻轻抽走林砚脸下的书。林砚动了动,没醒。沈聿犹豫了一下,从柜子里拿出薄毯,盖在林砚肩上。
动作很轻,但林砚还是醒了。
“……几点了?”他迷迷糊糊地问。
“十点零七分。”沈聿说,“你睡了四十分钟。”
林砚坐起来揉眼睛:“抱歉,昨晚查日志查到三点……有发现吗?”
沈聿把分析报告递过去:“查询者是李铭。他留下了特征性错误。”
林砚迅速浏览报告,睡意全消:“这太明显了。他想让我们知道是他做的。”
“为什么?”
林砚思考了一会儿:“初中时,我和李铭经常一起参加编程比赛。他有一套自己的‘密语’习惯——如果遇到危险但无法直接求助,就在代码里留下特定错误组合,我会看懂。”
“什么组合?”
“就这三个。”林砚指着报告上的错误,“‘studnet’代表‘需要帮助’,多余的括号代表‘情况复杂’,运算符错误代表‘有外部压力’。”
沈聿在白板上写下这些信息:“所以他不是在陷害你,是在用你能看懂的方式求助?”
“有可能。”林砚站起身,“但为什么?他可以直接找我。”
“也许他不能。”沈聿分析,“如果有人监视他,直接接触会暴露意图。而通过‘陷害你再澄清’这种方式,可以创造合理的接触机会。”
林砚走到窗边,看向远处的教学楼:“李铭的父亲在天文台工作。去年十一月,他突然从核心项目组被调到后勤部门。时间点和周慕云的‘消失’很接近。”
“关联性?”
“周慕云参加的观测项目,合作方就是省天文台。”林砚转身,“李铭的父亲可能是项目的数据分析师。如果项目出了问题……”
他没说完,但沈聿懂了。
“下午天文社开放日,李铭会在。”沈聿说,“我们可以当面试探。”
“但要小心。”林砚说,“如果他真的被监视,我们的接触要自然。”
沈聿点头,开始收拾资料。他的动作有条不紊,但林砚注意到,他把一包未开封的消毒湿巾放进了口袋——那是林砚常用的牌子。
小细节。但林砚记住了。
---
中午十二点半,学校咖啡馆。
四人聚齐。陆沉渊和谢临川分享了周慕云的情况,林砚和沈聿则说明了李铭的异常行为。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谢临川用笔在餐巾纸上画关系图,“周慕云,陆沉渊的母亲,李铭的父亲,都参与或关联同一个天文观测项目。去年十一月,周慕云‘病假’,李铭父亲调职,陆沉渊的母亲去世。”
“项目可能出了问题。”陆沉渊说,“而我母亲去世前,曾对我说过一句话:‘有些星星的故事,需要更长时间才能读懂’。”
“她在暗示什么?”林砚问。
“我不知道。”陆沉渊摇头,“但周慕云寄给她的最后一张明信片上,写着一行小字:‘陆老师,我看到了您说的那种光。它真的在闪烁。’”
谢临川抬起头:“什么光?”
“我母亲的研究方向里,有一项是关于‘非周期性恒星闪烁’。”陆沉渊说,“大多数恒星的亮度变化都有规律,但极少数恒星会出现无法用现有理论解释的闪烁模式。她认为这可能与某种尚未发现的物理现象有关。”
“周慕云可能观测到了这种闪烁。”沈聿推测,“而观测结果,可能引发了某种……争议。”
“或者危险。”林砚补充。
四人陷入沉思。如果涉及真正的科学发现,那么保密、调职、甚至“消失”,都可能有了合理原因。
“下午两点,天文社开放日。”林砚打破沉默,“我们需要找到周慕云可能留下的线索。”
“分两组行动。”沈聿建议,“保持自然。”
计划确定。下午一点五十分,四人出现在天文社活动室门口。
---
活动室位于实验楼顶层,圆形空间,穹顶可以打开。今天来了十几个参观者,由一个戴眼镜的学姐带队讲解。
李铭果然在。他站在角落的电脑前,调试着一台投影仪。看见林砚时,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如常。
“哟,稀客。”李铭推了推眼镜,“信息中心不够忙?”
语气带着惯常的讽刺,但林砚捕捉到他眼神里的闪烁——他在紧张。
“来学习天文知识。”林砚用轻松的语气回应,“万一以后写代码写不动了,还能转行看星星。”
沈聿安静地站在林砚侧后方,目光扫过整个空间。墙上的星图、书架上的观测日志、白板上的活动安排——他在寻找异常点。
陆沉渊和谢临川走向另一侧,看似随意地浏览着历年天文摄影展。照片墙上,去年十月的照片区,有三张署名“周慕云”的作品:猎户座大星云、昴星团、以及一张奇特的照片——一片看似普通的星空,但角落里用红笔标了一个小小的箭头。
谢临川拿出手机,不动声色地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