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没睡?”陆沉渊问。
谢临川沉默了一会儿。“嗯。回去后……查了点东西。”
“信息中心的?”
谢临川抬起眼,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疲惫,疑虑,还有一丝陆沉渊读不懂的东西。
“你相信巧合吗?”谢临川忽然问。
“不相信。”陆沉渊说,“在足够大的样本量下,所谓的巧合大多是未被发现的因果关系。”
谢临川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认同。
“昨晚我分析了服务器日志。”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崩溃的触发点……不是随机的。它发生在一次特定的数据库查询之后。”
“什么查询?”
“查询学生档案库。”谢临川说,“时间点是凌晨两点五十七分。查询语句很特殊——它同时调取了三个不同年份、不同班级的□□,然后做了交叉比对。”
陆沉渊的眉头微微皱起。“比对的依据是什么?”
“不知道。”谢临川说,“因为查询执行到一半,数据库就崩溃了。但我在崩溃前的最后一条日志里,看到了一个关键词。”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陆沉渊。
“‘转学生’。”
空气安静了几秒。操场上的跑步声、哨声、呼喊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有人在查转学生的数据。”陆沉渊说,“然后数据库就崩溃了。”
“对。”谢临川说,“而且崩溃方式很巧妙——不是直接删除数据,而是破坏了索引结构。这样看起来像是自然故障,修复起来又特别麻烦。”
“为了拖延时间?”
“或者……为了掩盖查询痕迹。”谢临川说,“因为如果查询完成了,系统日志里会有完整记录。但现在查询中断,只留下碎片化的信息。”
陆沉渊思考着这些信息。他的大脑在快速构建模型:
输入:1. 有人在深夜查询转□□;2. 查询触发数据库崩溃;3. 崩溃方式具有掩饰性。
输出:三种可能假设——
假设A:查询者是攻击者,故意引发崩溃以掩盖查询行为。
假设B:查询者是第三方,崩溃是巧合或系统本身的脆弱性导致。
假设C:查询者与攻击者是同一人/团体,但查询内容触发了某种保护机制(如防入侵系统)。
“你告诉林砚了吗?”陆沉渊问。
“没有。”谢临川说,“他昨晚已经很累了。而且……”他停顿了一下,“在没有更多证据前,我不想让他担心。”
这句话里的潜台词,陆沉渊听懂了:谢临川在保护林砚。用他自己的方式。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陆沉渊问。
谢临川看着他,很久,才说:“因为你不问多余的问题。”
这个回答很简洁,但陆沉渊明白它的重量。在谢临川的世界里,“不问多余问题”是一种稀缺品质。这意味着尊重边界,意味着不强行侵入,意味着……安全。
“需要帮忙吗?”陆沉渊说。
谢临川愣了一下。“什么?”
“查这件事。”陆沉渊说,“我有个朋友……很擅长数据分析。”
他没有提沈聿的名字,也没有提“化学实验室的夜间会议”。只是给出了一个模糊但可用的资源。
谢临川沉默了更久。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水瓶,指尖在水珠凝结的瓶身上慢慢划过。
“……好。”他最终说,“但不要告诉林砚。”
“为什么?”
“他最近在准备一个很重要的编程比赛。”谢临川说,“不应该分心。”
陆沉渊点了点头。“明白。”
体育课结束的哨声在这时响起。同学们陆续回到集合点,体育老师开始登记成绩。
老师在陆沉渊的名字后面顿了顿,抬头看他:“你呢?成绩单上显示你也中断了。”
陆沉渊平静地回答:“是的,我中途退出了。”
老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脸色依旧苍白的谢临川,了然地点点头,在陆沉渊的名字后也记下了“中途退出”。
谢临川的名字后面同样是“中途退出”。
“身体不舒服?”体育老师问谢临川。
“嗯。”谢临川说,“头疼。”
“下次注意。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老师合上记录本,又看了陆沉渊一眼,补了一句,“同学之间互相照顾是好的,但测试还是尽量完成。”
陆沉渊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解释。
解散后,两人并肩走向教学楼。今天谢临川走得比平时更慢,陆沉渊也放慢了脚步。
“中午,”陆沉渊在楼梯口说,“还是食堂?”
“嗯。”谢临川说,然后停顿了一下,“但今天……我可能吃不下太多。”
“那就少要点。”陆沉渊说,“或者,我可以从家里带便当。”
这个提议超出了日常互动的范畴。谢临川转头看他,眼神里有询问。
“我母亲今天做了清淡的菜。”陆沉渊解释,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米饭,清蒸鱼,炒青菜。没有油腻的。”
他刻意提到了菜式——都是谢临川能接受的食物类型。
谢临川的喉结动了动。“太麻烦了。”
“不麻烦。”陆沉渊说,“本来就是两份。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这个理由和“买两份蓝莓更划算”如出一辙。谢临川显然听出来了,但他没有戳破。
“……好。”他说。
“十二点十分,教室见?”
“嗯。”
他们在一楼分开,各自回教室。陆沉渊在走廊里给沈聿发了条加密消息:
「新变量:信息中心事件可能涉及针对性数据查询。目标B昨晚自行调查至深夜,今日出现疲劳体征。请求分析支持。」
三分钟后,沈聿回复:「收到。今晚实验室,详细说。」
陆沉渊收起手机,推开教室门。
午后的阳光洒满半个教室。谢临川已经坐在座位上,戴着单边耳机,在看那本《宋词选注》。
但今天,书页停在了苏轼的《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陆沉渊走过去时,谢临川很轻地念出了最后一句: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但陆沉渊听见了。
他在座位坐下,没有打扰。只是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早晨画的那两只燕子旁边,写下了那几句词。
然后他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观测日志 Day 5:目标开始共享不确定性。信任度+2。需注意:疲劳状态可能影响判断准确性。建议:提供支持,但不干预。」
写完,他看向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光影在地面上斑驳晃动。
一切似乎和昨天一样。
但又有什么,在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悄然改变了。
像两个原本独立的波形,开始出现干涉的迹象。
虽然干涉条纹还很模糊。
虽然振幅还很小。
但干涉,已经发生。
而一旦发生,就无法回到完全独立的状态。
这是波的特性。
也是……某种关系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