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9月7日，早晨7:20。

当陆沉渊推开教室门时，谢临川的座位是空的。

这个偏差超出了所有预测模型。

陆沉渊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两秒。他昨晚和沈聿分析到凌晨一点，根据过去四天的数据，谢临川的到校时间标准差不超过三分钟——7:28到7:34之间，呈正态分布。7:20这个时间点，落在三个标准差之外。

属于异常值。

陆沉渊走到座位坐下，没有立刻整理书本。他打开手机，调出昨晚沈聿发来的行为模式分析报告。在“晨间行为序列”一栏，明确标注着：

「07:28-07:31 目标到校（95%置信区间）

07:31-07:35 整理书本，戴耳机

07:35-07:50 晨读/休息（固定模式）」

现在时钟指向7:21，距离置信区间下限还有七分钟。

陆沉渊把手机放回口袋，开始像往常一样整理桌面。他把竞赛题集放在左上角，笔记本摊开在中间——但今天他故意把钢笔的笔尖朝向了左下角30度。

一个微小的、只有知情者能注意到的偏差。

然后他翻开物理课本，开始看今天要讲的内容。但他的余光一直留意着门口，大脑在同步运行多个线程：

线程一：记录时间流逝（当前：7:23）

线程二：分析可能原因（生病？交通？故意回避？）

线程三：计算应对策略（如果超过8分钟不来，是否需要联系林砚确认安全？）

7:25，门口传来脚步声。

但不是谢临川。

林砚背着那个鼓囊囊的双肩包冲进来，头发比平时更乱，眼镜歪在一边。他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看见陆沉渊时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陆沉渊？”林砚的声音有些喘，“老大……谢临川来了吗？”

“还没。”陆沉渊说，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静，“怎么了？”

林砚的表情更焦虑了。他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昨晚信息中心的事……有点后续。我查了服务器日志，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什么奇怪的东西？”

“现在不方便说。”林砚看了看教室里的其他同学，“等老大来了，我一起告诉你们。这事儿……可能比我们想的复杂。”

他说完就转身要走，但陆沉渊叫住了他。

“林砚。”

林砚回头。

“你昨晚几点睡的？”陆沉渊问。

这个问题显然出乎林砚意料。他愣了一下，然后抓了抓头发：“大概……四点？怎么了？”

“谢临川昨晚几点离开信息中心的？”

“一点半左右。我让他先走的，剩下的收尾工作我自己来就行。”林砚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等等，你是说老大今天迟到，可能跟昨晚……”

“可能有关。”陆沉渊说，“也可能无关。但睡眠不足会影响判断力，这个你知道。”

林砚的表情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我先回教室了。老大来了告诉我一声。”

他离开后，陆沉渊重新看向时钟。

7:27。

还有一分钟。

7:28整，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谢临川走进来。他穿着和昨天一样的深灰色卫衣，但今天外面套了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走路时脚步有些飘——这是疲劳过度的体征。

陆沉渊在他坐下的瞬间开口：“身体不舒服？”

谢临川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摘下书包，没有看陆沉渊：“……有点头疼。”

“昨晚没睡好？”

“嗯。”谢临川从书包里拿出水瓶——不是昨天那瓶柠檬茶，而是他自己的保温杯。他拧开喝了一口，水温应该是温的，因为杯口没有热气。

陆沉渊注意到这个细节。谢临川平时喝常温水，只有在身体不适时才会喝温水。

“信息中心的事，”陆沉渊说，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林砚刚才来过。他说有后续。”

谢临川的手指在保温杯上收紧了一下。“什么后续？”

“他说等你来了再说。”

谢临川沉默了几秒，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空了的蓝莓盒子，放到陆沉渊桌上。

“洗过了。”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谢谢。”

这是谢临川第一次明确归还某样东西——不是接受后置之不理，而是清洗干净后返还。这个行为在陆沉渊的社交行为模型里，属于“良性互动”范畴。

“不客气。”陆沉渊接过盒子，放进书包侧袋，然后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盒新的蓝莓，“今天的水果。”

谢临川看着那盒蓝莓，眼神复杂了一瞬。他没有立刻接，而是问：“你每天都买？”

“嗯。”陆沉渊说，“水果店有折扣，买两份划算。”

这是个精心设计的理由——既解释了行为，又避免了“特意为你买”可能带来的压力。

谢临川看了他三秒，然后接过了盒子。“……谢谢。”

早读铃在这时响起。谢临川像往常一样戴上耳机，但今天他只戴了右耳——左耳空着，耳垂在晨光下泛着微红。

陆沉渊在观测记录上更新：

「Day 4 07:28 目标到校（较平时延迟，偏差+3分钟）

体征：面色偏白，眼下有青影，步态轻度不稳（疑似疲劳）

行为变化：1.主动归还物品（良性互动+1）；2.单耳戴耳机（可能为接收外界信息预留通道）；

新增变量：林砚提及信息中心事件有后续，细节未知。」

他写完，收起笔记本，开始今天的早读任务。

但今天他读的不是物理公式，而是谢临川摊在桌上的那本《宋词选注》。书页停在了晏几道的《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陆沉渊的目光在“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自己笔记本的空白处，很轻地画了两只简笔的燕子。

不是并排飞行。

而是一只在前，一只在后，保持着刚刚好的距离。

像某种无声的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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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三节是体育课。今天的项目是长跑测试，男生一千米。

谢临川站在起跑线上时，陆沉渊注意到他的呼吸频率比平时快——不是运动前的正常加速，而是带着轻微紊乱的节奏。

“你还好吗？”陆沉渊走到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谢临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哨声响起。

前四百米，谢临川保持在中游位置，步频稳定。但到五百米时，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陆沉渊一直跑在他斜后方两步的位置，这个距离既能观察到他的状态，又不会显得刻意。

六百米，谢临川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七百米，他的脚步开始踉跄。

在八百米标志线处，谢临川突然停了下来。他双手撑着膝盖，肩膀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得像纸。

体育老师吹哨示意有人退出，但陆沉渊没有停下。他跑到谢临川身边，也跟着停了下来。

“去旁边休息。”陆沉渊说，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

谢临川抬起眼看他，眼神有些涣散。“你……你的测试……”

“不重要。”陆沉渊扶住他的胳膊——这是五天来第一次主动的肢体接触。他感觉到谢临川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体温偏高。“先过去。”

他们走到操场边的树荫下。谢临川坐在台阶上，陆沉渊从自己书包里拿出那瓶没开的矿泉水，拧开递过去。

“小口喝。”他说。

谢临川接过水瓶，手还在抖。他喝了两口，然后闭上眼睛，深呼吸。

陆沉渊站在他面前，用身体挡住大部分阳光，制造出一小块阴凉。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三分钟后，谢临川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谢谢。”他说，声音还是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