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把钢管往地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响。他走到人群前,拿手指着所有村民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都他妈给老子听清楚了!这就是带头跟我们工厂作对的下场!」
「建化工厂,是上面支持的大项目,能带动经济发展。你们这群穷鬼,别他妈给脸不要脸,还想当钉子户?」
「三百块一亩,爱要不要!再敢聚众闹事,耽误了工厂生产,就不是断条腿这么简单了!」
他走到一个被打趴在地的村民面前,一脚踩在他的脸上,狠狠地碾了碾。
「下次,老子直接把你们扔进打料机里,跟那些化工原料搅在一起,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说完,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大手一挥:「收队!」
那群打手嘻嘻哈哈地上了停在不远处的一辆金杯面包车,扬长而去,留下一地呻吟的伤者和呆若木鸡的村民。
人群炸开了锅。
「快,快救人啊!」
「许建设好像没气了!」
许臻晴猛地回过神,她挣开母亲的手,连滚带爬地扑到父亲身边。
「爸!爸你醒醒!」
她摇晃着父亲的身体,可许建设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除了微弱的呼吸,再没有任何反应。他的两条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
许臻晴的手在抖,她想把父亲扶起来,却根本使不上力气。
她不哭了。
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只是看着父亲的惨状,看着周围村民或同情、或恐惧、或麻木的眼神,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她明白了。
在这个地方,跟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善良和正直,换不来公道,只能换来一顿毒打和两条断腿。
弱小,就是原罪。
……
父亲被送到了县医院,诊断结果像一柄重锤,砸碎了这个家最后的希望。
双腿粉碎性骨折,神经严重损伤,下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上过了。
母亲在医院走廊里哭得当场晕了过去。家里的积蓄很快见了底,还欠了一屁股外债。
许建设从医院回来后,整个人都废了。他不再说话,每天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房顶的横梁,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曾经那个挺拔、硬朗的男人,消失了。
村里再也没人敢提去工厂讨说法的事了。那家化工厂的烟囱,开始日夜不停地冒着黑烟,刺鼻的气味笼罩着整个青溪村,像一个巨大的、无法摆脱的噩梦。
许臻晴变了。
她的话变得很少,脸上也没了笑容。
她每天放学回来,就默默地做好饭,喂父亲吃下,再帮母亲干完所有的家务活。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一个人走到村口,站在那片已经彻底枯死的茶园前,一站就是很久。
她看着远处化工厂闪烁的灯光,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泪。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知道,恨没有用。
她要把今天看到的、经历的一切,都记在心里。
-
就像钉子,一颗一颗,牢牢地钉进她的脑海里。
这些痛苦和屈辱,不会将她击垮。
只会成为她向上爬的梯子。
她要离开这个地方。
她要走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去,高到足以把所有欺负过她、践踏过她家的人,都踩在脚下。
她要拥有那种,能轻易决定别人生死,能让别人像狗一样跪地求饶的权力。
半个月后,许臻晴收到了县重点初中的录取通知书。
母亲拿着那张红色的纸,一边流泪一边笑:「我女儿有出息了,你爸知道了,肯定会高兴的。」
许臻晴接过通知书,手指轻轻抚过上面「许臻晴」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