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老法医蹲在地上检查散落的物证，余光扫过两人之间那半步的距离，轻轻叹了口气。他干这行几十年，见过太多悲欢离合，却还是看不透眼前这两个年轻人眼底藏着的什么。

风又大了些，卷起地上的碎石子撞在钢筋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谢柠若终于直起身，将解剖刀收回工具箱，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尸体带回市局解剖，我需要完整的尸检报告。”

江监嗯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两人再没说话，一个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尸检车，一个低头继续查看现场。

那半步的距离，像一道无形的墙，立了好多年。

市局法医中心的走廊里亮着惨白的灯，凌晨三点的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冷冽气味。

谢柠若刚脱下白大褂，指尖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碘伏痕迹。他捏着份刚打印出来的尸检报告，脚步很轻，路过解剖室门口时，脚步顿住了。

江监就靠在对面的墙上，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警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走廊的灯光在他侧脸那道疤上投下浅淡的阴影，比十年前沉了些，也冷了些。

两人隔着一条走廊的距离，谁也没动。

十年来的风风雨雨，像无声的潮水，在这片刻的寂静里翻涌。当年那个蹲在桂花树下不肯哭的少年，那个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夜的身影，全都清晰得不像话。

“报告。”谢柠若先开的口，声音比在案发现场时更哑了些，他抬手把报告递过去，没看他的眼睛。

江监伸手接过来，指尖无意间碰到谢柠若的手背，一片冰凉。他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翻着报告上的字，目光落在“致命勒痕与上一案吻合，凶器推测为尼龙绳”那行时，喉结滚了滚。

“辛苦了。”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

谢柠若没应声，转身就要走。

“谢柠若。”江监突然叫住他。

谢柠若的脚步停住，后背挺得笔直，却没回头。

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太久没动静，暗了下去，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映着两人的影子。

“这十年……”江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后面的话，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谢柠若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几秒后，他抬脚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轻得像羽毛，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报告，指尖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安全出口的绿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十年前那个夜晚，客厅里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会议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长条桌旁坐满了人，空气中飘着速溶咖啡的苦香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谢柠若坐在最靠边的位置，面前摊着尸检报告，指尖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没落下一个字。他刚说完致命伤的细节，会议室里短暂地静了静。

刑侦支队的副队赵磊率先开口，手指敲着桌面：“两起案子手法一致，受害者又有关联，明显是连环作案。老江，你那边排查的非法集资案相关人员，有眉目吗？”

江监坐在主位，指尖夹着支烟，没点燃，闻言抬眼，声音沉得很：“排查了三十多个相关人，目前有三个嫌疑人有不在场证明漏洞，但还需要证据支撑。”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落在谢柠若身上时，顿了顿，又很快移开。

角落里的技术科科长王姐推了推眼镜，把一沓报告推到桌中央：“现场提取的指纹库里没有匹配的，不过死者指甲缝里的纤维，初步检测是一种工业尼龙，市面上流通的渠道不多，我们正在查。”

“还有死者身上的约束伤。”谢柠若突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抬眼，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落在江监脸上，“伤口浅且密集，说明凶手控制受害者时，情绪很不稳定，大概率和受害者有私怨，不是随机作案。”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

市局的老刑警李建军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沉声接话：“私怨加连环作案，报复性杀人的可能性很大。老江，你看要不要把两起案子的受害者社会关系再深挖一遍，尤其是和非法集资案的牵扯。”

江监“嗯”了一声，视线再次和谢柠若撞上，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飞快地错开，像两道不敢相交的平行线。

赵磊没察觉到两人间的暗流，转向谢柠若，语气带着几分客气：“谢法医，你看能不能从尸检报告里再找找突破口？比如死者生前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物？”

谢柠若收回目光，低头翻着报告，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我会再做一次病理切片，看看能不能发现新的线索。”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警员抱着一摞文件跑进来，气喘吁吁：“江队，谢法医，刚查到，两名受害者都在三年前举报过非法集资案的主犯，后来不知怎么，都撤了诉。”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会议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赵磊猛地坐直身子：“撤了诉？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李建军皱紧眉头：“怕是被人威胁了……”

嘈杂声里，谢柠若的笔尖终于落下，在报告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江监看着他的动作，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烟盒被捏得变了形。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钻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映着满室的喧嚣，也映着两人之间，那道沉默了十年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