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傻吗？”程清转头看他，月光流淌过他挺直的鼻梁，落进他此刻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眸里。

“真的有。”陈深肯定道，一丝笑意又溜回他眼角，但那笑意是温软的，像月光下荡漾的微澜，“尤其是你戴着那些彩色发卡，夹着那几根永远不听话的短发，在人群里晃悠的时候，真的特像一只误入人类世界、对什么都好奇又有点害怕的小动物。”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动作轻柔，“毛茸茸的那种，让人看了……”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又笑了笑。

程清之前翻看自己十八岁时候的照片，灰扑扑的军训服，晒得发红的脸，眼神清澈又茫然，确实很懵懂。她无力地辩解，声音却没什么底气，更像是一种怀念：“那是朴素！青春！” 可自己也笑了，笑声清脆，像一串风铃，撞在寂静的夜空里，很快被浩大的风吹散，飘向望不到边的黑暗。

“但接触下来发现，”陈深故意停顿，看到程清眼神又带上熟悉的警告，立刻笑着跳开两步，举起手，像在宣布一个重大发现，“发现你是真的傻！”

“陈深，你是不是找死？”程清作势要追过去。

“清哥，饶命！那我换个词，单纯！赤子之心！晶莹剔透！”他伸出双手做投降状。

“你有好词吗？”程清停下脚步，抱着手臂，夜风吹得她胳膊泛起凉意。

“我读书少啊，词汇贫乏。”他摊手，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一脸无辜，但眼睛里闪着恶作剧得逞后心满意足的光，那光亮胜过远处任何一盏灯火。

“你这样，我觉得是该绝交了。”程清别过脸去，看向更深的夜色，声音闷闷的。

“那怎么行！”陈深立刻“哀嚎”，“我还指望着，等我结婚，你的份子钱帮助我走上人生巅峰呢！程哥，清哥，我错了！”

“太晚了”

“那怎么行！”陈深立刻“哀嚎”，表情浮夸地捂住胸口，仿佛中了致命一击，“我目光短浅，未能早早识别您的天姿国色与绝世才华！您那是低调的奢华，质朴的璀璨！是蒙尘的明珠，是、是……” 他“是”了半天，也没“是”出下文。

“哎呦，现在读书多了？词汇量暴涨？”程清被他夸张的鞠躬作揖逗得前仰后合，扶着冰凉生锈的栏杆才站稳，栏杆的粗糙触感硌着掌心。

“世间再好的词也无法形容您万分之一的美好！”他拍着胸脯保证。

“这还差不多。”程清好不容易止住笑，转过头，看向远处月光下模糊的、如同水墨晕开般的树影。陈深也安静下来，走到她身边，肩膀几乎挨着肩膀。四年的时光，让他从清瘦的少年变得圆润，下颌线柔和了不少，肩膀也宽厚了些。是岁月，也是他们一起吃喝留下的痕迹。“你也该减肥了，”程清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结实了许多的胳膊，触感温热，“胖了这么多。”

“是是是，清哥说的是，回去就练，练出八块腹肌亮瞎你。”他拍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声音里带着笑，在夜色中传开。

有些人，可能第一眼就觉得对味。就像大一学生会第一次分组，两个同样带着点土气和懵懂的新生被分到一起，名字并排写在名单上：陈深，程清。字迹工整，仿佛某种隐秘的联结。迎新运动会两人三足，两个瘦高的身影被红布条绑住相邻的脚踝，歪歪扭扭练习，跌跌撞撞，不被任何人看好。可比赛那天，枪声一响，他们却像突然通了电，喊着自己瞎编的口号，步伐出奇地整齐划一，以一种滑稽又迅猛的速度冲过终点，拿了那组冠军。赛后，陈深气喘吁吁，汗湿的胳膊搂着程清的肩膀，对着诧异的众人宣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看见没？这叫‘深清如燕’！天生默契！” 程清脸上也满是汗和灰，笑容却亮得晃眼，阳光下，汗水都在发光。

从此，这组合名跟了他们四年。不知是因为程清性格里那份大大咧咧的男孩气，还是陈深细腻如发的洞察力，两个看似不同的人，竟迅速成了莫逆。程清听过陈深暗恋每个女孩的心事，知道他最喜欢的歌手和最怕的昆虫；陈深则收纳过程清所有琐碎的抱怨，考试前的紧张，对食堂某道菜的永恒诅咒。甚至，陈深每次给心仪女孩挑选礼物时，总会“顺手”也给程清带一份小东西，有时是一盒糖，有时是一支奇怪的笔。“贿赂你的，免得你说我重色轻友。”他总这么说。

月光洒在他们共度的、一千多个日夜。光晕所及，琐碎皆成珠玉，平常日子也闪着微光。这光太自然，太恒定，以至于他们曾都以为，它会永远这般亮下去，照亮前方各自或许平凡、但一定彼此知晓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