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命大概不会很长久罢。然而在短促的过去的回顾中却有一盏明灯,照彻了我的灵魂和黑暗,使我的生存有一点光彩。这盏灯就是友情。
——巴金《旅途随笔》
时间:研究生
人物:程清陈深
陈深。这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整整四年青春,此刻像一根生锈的针,猝不及防扎进程清的心脏最软的角落,然后缓慢地旋转。钝痛带着过去四年里所有的光线、声响、气味,海啸般将她淹没。她几乎能听见血液逆行的轰鸣。
他是程清大学时代最铁的哥们,没有之一。
初次见面,是大一刚入学,院学生会的破冰会上。九月的空气还粘着暑气的尾巴,老旧的活动室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一室混杂着汗味和兴奋的气息。程清的头发正处在从短发留长的尴尬期,参差不齐,倔强的碎发总想遮挡视线。她用几个从校门口小摊买来的、花花绿绿的一字夹,笨拙地别住它们,露出光洁的、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额头。
陈深后来总拿这个打趣,眼睛弯成一条缝:“第一眼看你,土愣土愣的,哪有女孩子这么‘不拘小节’,顶着七彩发卡,亮出大脑门就来闯江湖了。不像个大学生,倒像个幼儿园门口等待家长接的小朋友,还是被落下的那个。”其实那天,他自己也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条纹T恤,像个偷穿着大人衣服的孩子。每次陈深说罢,自己先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带着年轻男孩特有的、毫不掩饰的直白。
那时他们真年轻啊,十七八岁,像两株刚刚移栽到新土地的植物,带着点离家的惶惑和生涩,又迫切地想在这片陌生的土壤里伸展枝叶,探向阳光。
陈深还在用着带火星文的空间,写些“45度角仰望天空”的日志,故作深沉,又掩不住字里行间的稚嫩和真诚。程清的名字,像一枚小小的、却盖得格外清晰的印章,或深或浅,反复出现在他那几年日志的时光褶皱里,成为他青春叙事里一个理所当然的、甚至有些频繁的注脚。
“程清(我们部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清儿妹妹了,笑容一直在她脸上从未消失,给大家带来了太多太多的开心)”——大一下学期(那些人那些事)
“还有大学里面关系最好的女生,清妹妹,我大学最大的收获之一,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关系开始好起来的,总之大学四年每当遇到心理问题的时候总会想到你,和你聊天的时候总能肆无忌惮,没有拘束。谢谢这四年有你相伴,不知未来会怎样,衷心祝福未来一生幸福”——毕业了(上)
大学四年,是具体到分秒的陪伴。程清陪着陈深,在夏日的炙烤和冬日的寒风中,跑遍学校后街每一家可能给点赞助的小店铺,陪着笑脸,说着生涩的套话,只为外联部那点微薄的经费。每次即便灰头土脸,也会互相打气走向下一家,也曾在被拒绝多次后,蹲在街角分食一个烤红薯,相视苦笑,又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一起在校门口多发点传单完成活动宣传,大声吆喝,脸皮厚的无知无畏。互相絮叨自己喜欢的人,充当最蹩脚的军师。也曾在期末考前,两人互抽重点,背到昏天暗地,然后互相打气说“挂了就一起补考,不丢人”。
毕业前夕,程清从实习单位风尘仆仆赶回学校答辩。两人答辩完,不约而同地走向食堂,吃了最后一顿味道依旧一言难尽的“毕业餐”。放下筷子,对视一眼,又心照不宣地,一前一后爬上学校那栋旧行政楼的顶楼。
那晚月亮出奇地圆,后来升起,硕大、低垂,银辉泼洒,给灰扑扑的水泥地镀了一层冷冽的水银。远处,城市的灯火无声流淌,像一条疲倦而沉默的星河。夜风带来远处车流模糊的呜咽,和楼下草丛里夏虫最后的、拼尽全力的鸣叫。空气里有铁锈、灰尘和夜露混合的气味。
程清忽然没头没脑地问,声音很轻:“哎,陈深,你老实说,你当初跟我好,是不是也俗套地始于颜值,然后陷于我的才华,最后忠于我高尚的人品?” 夜风拂过,吹起她终于留长的发梢。
陈深闻言,真的转过头,借着月光仔细打量她,像在评估一件商品。半晌,才慢悠悠开口:“人品嘛,确实有。现在长大了,捯饬一下,也确实能看。但以前的颜值吧……”他故意拖长语调,“还真的没有~”
“一点都没有?”程清竖起眉毛,佯装生气,手在身侧悄悄握成了拳。
“嗯……”陈深摸着下巴,作沉思状,余光敏锐地瞟着她蓄势待发的拳头,立刻换上谄媚的笑,身体往后仰了仰,“以前带点婴儿肥,脸圆乎乎的,其实……也不算非常丑!顶多是……唔,憨态可掬!”
“狗嘴里真的吐不出象牙。”程清知道他正经夸不了三句,自己也绷不住笑了,拳头松开,“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风似乎停了一瞬,虫鸣也微弱下去,仿佛天地都在屏息倾听。陈深脸上的嬉笑慢慢敛起,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沉稳的礁石。他望向远处那条星河般的灯火,侧脸在月光下显得轮廓柔和,甚至有些朦胧。声音也像浸了这水一般的月光,温和下来,少了平日的跳脱:“可能是因为你爱笑。”他顿了顿,仿佛在记忆的河流里打捞最确切的珍珠,“笑起来没心没肺的,愣愣的,傻傻的,眼睛眯成缝,好像天塌下来真能当被子盖,还嫌被子不够软和,要再拍松点。那时候刚进大学,好多人都在装成熟,装厉害,揣着明白装糊涂,或者揣着糊涂装明白。就你,傻笑得特别实诚,一眼能看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