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惜今天,
珍惜现在,
谁知道明天和意外,
哪一个先来。
——野坂昭《萤火虫之墓》
时间:研究生
人物:程清向念
那是十月里最寻常不过的一天,黄昏的光线慵懒而稀薄,像兑了水的淡茶。晚饭后,被毕业论文和求职压力碾得几乎透不过气的程清,正沿着走过无数遍的小径往智能系统试验楼挪步。梧桐叶子边缘蜷曲泛黄,在渐起的晚风里摩挲出沙沙的轻响,像岁月无意识的、绵延的叹息。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隐约油烟气息,一切平常得近乎麻木,麻木得让她觉得,明天、后天,乃至往后所有日子,大概都会如此,沉闷地、缓慢地滚动下去。
就在此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贴着身体传来一阵突兀的战栗。从兜里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久违的名字——向念。
向念是程清本科时的好友,同在学生会里厮混过,和陈深他们共事很久,算是陈深他们一个小圈子的。后来向念考研,和程清竟都来到了T大,只是向念被调剂到了环境学院。
研究生的日子像是被拧紧了发条,各自被不同的课题、实验室和新的社交圈层切割,联系便像滴在宣纸上的墨,起初还洇成一团,后来便越来越淡。
此刻突然来电,程清怔了一下,心里掠过一丝本能的、现实的疑虑——不会是有什么事吧?可别是借钱,她兜里比脸还干净,下个月的生活费还得指望导师发的补贴。随即又觉得这想法有些卑劣,像是玷污了点什么,她按下接听键,冰凉的塑料壳贴在微热的耳廓上。
“喂,程哥,你在哪?” 向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劈头盖脸,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急促,与往日插科打诨、没个正形的调子截然不同。
“我在去实验室的路上,怎么了?” 程清停下脚步,掌心莫名有些潮。心里那点随意的、甚至有点不耐烦的揣测消失了,某种模糊的、带着凉意的预感,像藤蔓一样轻轻缠住了她的脚踝。
“有些事情想跟你说,我去找你。” 不是商量,是陈述。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严肃,甚至能听出一点极力压抑的颤音,像绷紧的弦。
程清看了看四周,暮色正加速吞噬建筑物的轮廓,天空是掺了灰的暗蓝色。“那就在新图书馆旁边的材料展示馆门口吧,我正好顺路,那儿人也少。” 她下意识选了个偏僻、安静、不起眼的地方,仿佛预感需要一片阴影来容纳即将到来的什么。
“好,等我。”
电话挂断,忙音短促。那点模糊的不安在程清心里迅速扩散,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向念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但她甩甩头,试图把无谓的猜想抛开,晚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嘴边,她抬手胡乱别到耳后。也许只是实验不顺利,或者和导师闹了矛盾,需要找信得过的老友商量。
材料展示馆是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门口那盏路灯大概是接触不良,刚刚亮起,光线还不太稳定,忽明忽暗地闪烁,在水泥地上投下摇晃的、不完整的光晕。程清就站在那圈光晕边缘,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没等多久,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链条摩擦挡泥板的声响,向念骑着辆半旧蓝色自行车,风风火火地冲过来,一个急刹在她面前,轮胎与地面摩擦出短促的锐响。向念单脚支地,脸色在昏黄闪烁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凝重,额头上甚至有一层细密的汗,在微弱光线下亮晶晶的,不知是骑得太急,还是别的缘故。他胸口微微起伏,喘着气,看着程清,一时没说话。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看你急的。” 程清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甚至扯出一个习惯性的、带点安抚意味的微笑,嘴角却有些僵硬。
向念把车随手靠在旁边栏杆,锁都没顾上。他没像往常那样嬉笑,而是径直走到程清面前,很近,近到程清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实验室溶剂和汗水的气息。他看着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用尽了某种力气,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程清,我跟你说件事,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