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洗礼池’到底是什么？”

凌铮跟在凛的身后，穿过当铺后方一条长长的、由金属栅格构成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脚下昏暗的灯光提供着有限的照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和臭氧混合的奇特味道。

“一个能暂时‘欺骗’世界规则的地方。”凛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丝戏谑，“每个从‘原生世界’过来的人，身上都带着自己那个世界的‘坐标’，就像一个无形的GPS定位器。只要这个坐标还在，‘秩序议会’的执行者就能轻易地找到妳。洗礼池的作用，就是用来自成千上万个不同世界的‘垃圾信息流’，把妳身上的这个坐标冲刷、覆盖掉，让妳变成一个‘无主之人’。”

“听起来……像是格式化硬盘。”凌铮评价道。

“比喻很恰当。”凛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容更加灿烂，“但过程可比格式化硬盘痛苦多了。毕竟，妳的灵魂可不是一块没有感情的硅基芯片。”

她们走到走廊的尽头，一扇厚重的圆形金属门挡住了去路。凛走上前，将手掌按在门上一个发光的识别器上。

“身份确认：凛。权限：二级。允许进入‘深层净化区’。”一个机械的合成音响起。

金属门发出沉重的机扩声，缓缓向一侧滑开。门后，是一个纯白色的、穹顶极高的圆形房间。房间中央，是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圆形水池，池水并非无色透明，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液态星云般不断流淌变幻的色彩。无数细小的、发光的数据流在池水中沉浮、碰撞、湮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信息洪流，扑面而来。

仅仅是站在这里，凌铮就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部正在以万倍速播放的、包含了无数个不同世界的历史纪录片。无数的画面、声音、文字、情感碎片，在她脑海中疯狂闪现。

“我嘞个刀……”凌铮闷哼一声，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感觉自己的精神像是要被这无穷无尽的信息撑爆了。

“看到了吧？”凛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这还只是站在外面。池子里面的信息密度，是现在的一千倍。妳要在里面，泡上至少一个标准时。”

一个小时……

凌铮看着那个如同宇宙缩影般的水池，第一次感觉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她宁可再去面对一次铁线虫的虫潮，也不想踏进这个鬼地方。在里面泡一个小时，她的自我意识恐怕会被彻底冲刷成一片空白，变成一个真正的白痴。

“怎么？怕了？”凛挑了挑眉，“如果怕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不过观者大人可不喜欢没用的废物。被她扔出黑市的‘垃圾’，下场通常比被执行者格式化还惨。”

凌铮咬了咬牙。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她脱掉上衣，露出古铜色、布满结实肌肉的上半身。几道狰狞的旧伤疤横亘在她的背部和侧腹，那是她在勘探队时留下的“勋章”。

她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到了池边。

越是靠近，那股信息洪流的冲击就越是强烈。她感觉自己的记忆开始出现混乱，赭石镇那段沉重的记忆，勘探队的经历，甚至更早的童年片段，都在这股洪流的冲击下变得不稳定起来。

她看着池中那变幻莫测的光影，仿佛看到了无数个世界的生与灭。

“记住，菜鸟。”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严肃，“在里面，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看，什么都不要听。守住妳的‘本我’。记住妳是谁。妳叫凌铮。妳三十岁。妳是个勘探队员。妳……”

凛的话还没说完，凌铮已经一头扎进了池水里。

“我骟！真是个急性子！”凛低声咒骂了一句，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含的赞许。

……

“轰——！！！”

在进入池水的瞬间，凌铮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扔进了一颗正在爆炸的恒星。

无穷无尽的信息。

无穷无尽的感知。

无穷无尽的情感。

她在一个瞬间，体验了一亿个外星生物的死亡。又在一个瞬间，见证了一个硅基文明的诞生。她听到了神明的祈祷，也感受到了恶魔的狂笑。她化身为一粒尘埃，在时间的长河里漂流了亿万年。又化身为一个帝国，在短短百年内崛起又覆灭。

她的“自我”在这片浩瀚无垠的信息海洋里，就像一艘随时会被巨浪打翻的舢板。

“我是谁……？”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海量的信息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