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无所知……真的是仁慈吗？

凌铮看着山下那个从死寂到狂欢，再到即将被强行“失忆”的小镇，心中五味杂陈。抹除她们的经历，无论是痛苦的干旱，还是那场带来新生的狂喜，这感觉就像是……在窃取她们生命的一部分。

“怎么？下不了手？”观者仿佛看穿了她的犹豫，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讽，“妳用一场火山喷发埋葬几十万只铁线虫的时候，可没见妳这么矫情。”

“那不一样！”凌铮立刻反驳道，“那些是怪物，是威胁！”

“在‘秩序议会’眼里，携带着‘异常记忆’的她们，和那些铁线虫一样，都是需要被清除的‘不稳定因素’。”观者冷酷地打断了她，“妳的‘善举’已经把她们推到了悬崖边上。现在，只有一次更彻底的‘善举’，才能把她们拉回来。”

“妳要么选择当一个亲手埋葬她们的滥好人，要么当一个让她们活下去的‘恶人’。妳自己选。”

观者的话像一把冰锥，刺破了凌铮心中最后那点脆弱的道德感。

她没有的选。从来都没有。

凌铮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硫磺和雨后泥土气息的空气，此刻闻起来却满是苦涩。她重新拿出那支已经给她带来无数麻烦的钢笔，打开了笔记本。

这一次，她的心情和以往任何一次“执笔”都不同。没有了拯救他人的豪迈，也没有了面对代价的恐惧，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不得不为之的麻木。

她悬着笔，看向观者：“具体……该怎么写？”

“别用命令的口吻。”观者出乎意料地开始指导她，“不要写‘她们忘记了’，这种粗暴的指令会造成记忆的凭空消失，是一种强烈的‘信息熵减’，同样会引起世界的警惕。你要做的，是‘替换’，是‘重塑’。”

“给世界讲一个更合理的故事。”

观者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魔力，引导着凌铮的思绪。

“比如说，写下：‘赭石镇的春季，一如既往地风调雨-顺。偶尔的几场春雨滋润了土地，让今年的收成看起来充满希望。人们为平凡而安稳的生活感到满足，过去的三个月，不过是无数个平淡日子里的寻常一瞥，并未在她们的记忆里留下任何深刻的印记。所有关于大旱的焦虑，和那场反常暴雨带来的狂喜，都像一场醒来后便迅速消散的梦，模糊得再也想不起来。’”

凌铮震惊地看着观者。

这……这已经不是在“修改”了，这是在“创作”！用一段全新的、合理的“过去”，去无缝地覆盖掉那段充满了“异常”的真实。

这才是“执笔者”真正的用法吗？不是一个粗暴的命令下达者，而是一个……世界级的骗子？

“代价呢？”凌铮问道，“这个‘故事’的代价是什么？世界总不会平白无故地接受它吧？”

“当然有代价。”观者嘴角上扬，“那些被替换掉的、充满痛苦和狂喜的、‘不合理’的记忆，总要有个去处。它们不会凭空消失。”

“这一次，由妳来支付。”

凌铮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现在起，赭石镇数千居民在这三个月里所经历的所有关于干旱的绝望、痛苦、口渴、濒死的恐惧，以及那场大雨带来的狂喜、新生和感恩……所有这些浓烈的情感和记忆，都将由妳一个人来承担。”观者平静地宣布了这个事实。

“这是最基础的‘等价交换’。妳从她们身上拿走了记忆，就要用自己的精神去承载它们。将‘扰动’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由‘执笔者’自身作为‘代价容器’。这样，就不会有无关的地区被牵连，‘秩序议会’的警报等级也会降到最低。”

由她一个人，去承受数千人三个月的绝望与狂喜……

凌铮无法想象那将是怎样一种体验。但她没有再犹豫。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低下头，握紧了笔，开始在笔记本上，一字一句地复述着观者刚才教给她的那段“故事”。

她的笔尖划过纸页，每一个字都写得异常沉重。随着故事的展开，她感觉自己的精神正在被一点点抽离，注入到笔尖，再通过某种玄奥的联系，扩散到山下的整个小镇。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山洪暴发。

无穷无尽的记忆洪流，如同决堤的汪洋，顺着她与笔记本之间的联系，疯狂地倒灌进她的脑海！

“渴……好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