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妇人临死前的呓语。
“妈,我饿……我想喝水……”
一个少年虚弱的哀求。
“牠爹的!再不下雨,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一个壮年大妈绝望的怒吼。
恐惧、绝望、麻木、对死亡的坦然、对生存的渴望……数千种不同的情绪,数千份不同的记忆,混杂着沙土的触感、干裂嘴唇的痛感、腹中空空如也的烧灼感,在瞬间同时涌入!
凌铮的大脑像一台被灌入亿万TB垃圾数据的服务器,瞬间死机。她双眼翻白,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但她没有倒在地上。
观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脑。
“撑住。”观者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严肃,“这是成为‘容器’的第一步。如果连这点记忆的冲击都承受不住,妳就没有任何价值。”
就在凌铮即将被这片绝望的海洋彻底吞噬时,另一股记忆的洪流涌了进来。
那是……狂喜!
“下雨了!哇骟!真的下雨了!”
“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冰凉的雨水冲刷身体的畅快感,大口喝水的甘甜感,劫后余生的狂喜,对上天(或者说,对凌铮)的感恩……这股正面情绪的洪流,像一道暖流,中和了那片冰冷的绝望之海。
痛苦与喜悦,绝望与希望,两种极端的情绪在她的脑海中疯狂地冲撞、交织、融合,最终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无比的负荷,烙印在了她灵魂的最深处。
凌铮的身体停止了抽搐。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恢复了清明。
她撑过来了。
她缓缓地站直身体,看向山下。
赭石镇的居民们,脸上的狂喜已经消失了。她们有些人正在收拾接水的工具,有些人则在修补被雨水冲刷的屋顶。她们的表情平静而自然,带着一种劳作后的满足感。仿佛这场雨,只是一场普通的、恰到好处的春雨。
没有人再记得那场几乎将她们毁灭的干旱。也没有人记得那个给她们带来新生的“雨神”。
她们被“拯救”了,以一种她们永远不会知道的方式。
凌铮的心中,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空虚。她感觉自己像是背负了一座无形的大山——那是赭石镇被遗忘的、真实的过去。
“感觉怎么样?”观者松开了手,问道。
“……很重。”凌铮过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习惯就好。”观者淡淡地说道,“作为一个‘执笔者’,妳的宿命,就是背负着无数这样的‘重量’,踽踽独行。”
她转过身,向着山脉的更深处走去。
“培训结束了。跟上。我们的路,还很长。”
凌铮没有说话。她最后看了一眼山下那个归于平凡的小镇,然后默默地捡起地上的工兵铲,背上背包,跟上了观者的脚步。
她的步伐依旧稳健,但每一步,都仿佛比之前沉重了许多。
从今天起,她不再仅仅是凌铮。
她还是赭石镇数千居民那段被遗忘的历史的……唯一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