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凛又歪回她的太师椅,咂摸着客栈的岩烧茶,这茶太浓了,她其实有些喝不惯,但喝两口,觉得很新奇,又喝两口,这般反复。
她没有说出钟弦与自己的罅隙,因为她也拿不准对方的态度,那一晚杨枝的表现太轻佻,回头看它根本不想刺杀自己,而是恐吓。
零号时间线的钟弦并未赴宴,邱理勤却在宴席上自爆而亡——但这是另一个时空的悬案,如今和凛就算有心去查也查不了。
如果和凛是凶手,她一定会让受害者遵循原先的死法,杨枝暴露的信息太多了,简直是送到他们手上的把柄。再者,此前并不存在和音馆的惨案抑或汝阳王遇刺,这桩桩件件叠加在一起,反而让掌握信息最多的和凛陷入迷茫之中。
但是有一件事她必须说。
“钟弦有不在场证明。”
她缓缓开口,“火树银花爆炸的时候,钟弦和我都在浮槎上,此前我们也一直在赶路,他没有任何机会动手。”
没等邱植陷入混乱,曲呈安目光如炬:“他既能操控匕首,也可以制造不在场证明。只有他有动机,陈意年和邱植私交甚好,完全不可能刺杀他的弟弟。”
“钟弦与死者难道没有私交?”
二人针锋相对,南宫烨隔开他们的目光,“呈安说的有道理。越岑的妹妹与钟弦定过亲,这样一来,和音馆掌柜身上也许还隐藏着什么。”
“放眼三域,和钟弦订过亲的贵女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这未免太牵强。”
“和凛,有时候,看上去最不可能的解释,或许就是真相。”
她知道南宫烨不仅是在分析案情,还在暗示她把众人引去殷墟,和凛低下头:“可是这一切太矛盾了,钟弦到底是故意露出破绽还是根本懒得隐瞒,换做我是他,岩居之人就算不被暗杀,也不能在平桃堂而皇之地做生意了。”
“无论是哪一种,可见妖都已经摆好了鸿门宴,请君入瓮。”
“那案发时,我身边的钟弦算什么?”
所有人都沉默下去。
远程操控匕首?三域从来没有这样的怪事,既然能够远程操控,那要刺客干什么?
曲呈安凝眉,“傀儡术。”
这不对。
傀儡是偃师的造物,必要甚至可以拟态,模仿特定的动作,但是拟态毕竟有限度,常人也许会被欺骗,精通咒术的和凛却不可能被玩弄。
“我和钟弦同行数日,那个钟弦不是傀儡。”
邱植:“和凛,我知道你不会看错。或许,操控杨枝的人是傀儡。”
“......不对,傀儡存蓄的灵力也有限。就算和音馆里有幻器相助,客栈里就算是钟弦本人拿着匕首,也不过如此了。”说到一半,她的话头卡住了,是啊,那一晚钟弦在干什么?
他在场吗?
现在回想,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争先恐后地浮现在脑海里,他的脸色也不对劲吧,和凛?你明明记得的,你明明发现了,当时为什么没拆穿,为什么没追问,是劫后余生放松了警惕吗,还是一开始就对他莫名其妙地信任?
这些信任从何而来,她和钟弦根本没有什么交集,除却前世追查潮水集时,她刺中的那一剑和他决然自尽的神色,只有一段短的不能再短的对话。
他们分明与陌生人无异,所以信任从何而来?
和凛,你是不是在设局的时候,慢慢生出了愧疚的心意呢。因为知道自己迟早要从他手里夺走什么,所以就做不到没心没肺地对待,所以忍不住生出隐秘的补偿心理。
环抚摸她的发顶,“他的作案手法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我们是来收割的,不是吗?”
“我为什么不关心真相?”
“侦探游戏到此为止了,和凛。”环的表情骤然严肃,“我们的时间所剩不多,下一站是殷墟,别犹豫。”
和凛捏紧剑鞘,她不能再纠结傀儡术是否能做到这一切,一切的谜底要交给魔术师本人来揭晓。
女孩抬起头,眼睛里像是有熊熊火焰在燃烧,正色道:“邱植,你不是我的朋友,人族却与神族有盟约。于公,我作为名门少主,有责任给被杀的同胞与盟友一个交代;于私,我年少时目中无尘,豪言拔剑只为义理,邱小公子被杀时距我不过百里,在我眼皮底下杀人,钟弦是不是以为天下都是冷血之徒,无能之辈?我要去妖都,不容你答不答应。”
冷月无言,风声掠耳。
“啧。”
“后面的太长了小爷懒得听,但是第一句话说的不对,”邱植眸光变得严肃,“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