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秦锦与白珩便已起身。周壬早已备好了早饭,是江南常见的阳春面配着几碟酱菜,简单却暖胃。
“沈掌柜的‘济世堂’巳时开门,此刻过去正好,人不多,方便说话。”周壬一边吃面,一边叮嘱道,“沈翁性情耿直,却也多疑,你们提及梅大人时,切记自然些,莫要显得刻意。”
“我们明白。”秦锦点头应下,将碗中面汤一饮而尽,“那我们这就动身。”
白珩放下筷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周先生,家中之事,便劳烦照看。”
“放心去吧。”周壬笑道,“苏公子昨夜劳累,让他多歇会儿,我去看看他那边可有新动静。”
秦锦与白珩辞别周壬,走出深巷。清晨的扬州城已渐渐苏醒,巷口的茶摊前零星坐了几个客人,那摊主老汉依旧低头擦着碗,只是在他们经过时,眼皮微不可查地抬了一下。两人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巷口,汇入街面的人流。
城南的“济世堂”是扬州城有名的药铺,门面宽敞,黑漆牌匾上“济世堂”三个金字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医者仁心的厚重。此时刚到巳时,药铺刚开门,几个伙计正在打扫门面,药香随着晨风流溢出来,清冽而安神。
秦锦与白珩走进药铺,只见店内货架林立,摆满了密密麻麻的药罐,标签上的药名工整清晰。柜台后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青色长衫,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正低头为一个小童诊脉,动作沉稳,神情专注。
“这位想必就是沈掌柜吧。”白珩低声对秦锦道。
秦锦点头,两人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在一旁静静等候。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沈青山为小童开好药方,嘱咐伙计抓药,才抬起头,目光落在秦锦与白珩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两位是……抓药?”沈青山的声音苍老却洪亮,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晚辈秦石,这位是舍弟白木。”白珩上前一步,拱手道,“久闻沈掌柜大名,特来拜访,并非抓药。”他刻意用了两人之前的化名,以防不测。
沈青山眉头微蹙:“老夫与两位素不相识,何来拜访之说?”
“实不相瞒,我们是梅知府故人之子,”白珩语气诚恳,“听闻沈掌柜与梅伯父相交甚笃,此次来扬州,蒙梅伯父照拂,心中感激,特来向沈掌柜问好。”
沈青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淡淡道:“梅大人公务繁忙,老夫已有许久未曾与他见面。两位若是无事,便请回吧,药铺还要做生意。”
这话虽客气,却带着明显的疏离。秦锦与白珩对视一眼,知道沈青山果然多疑,并未轻信他们的说辞。
白珩并未气馁,继续道:“沈掌柜莫怪,我们并非叨扰。只是近日听闻扬州盐务纷乱,百姓颇有怨言,想起家父生前常说,沈掌柜心怀天下,敢为百姓发声,晚辈心中敬佩,故而斗胆前来,想向沈掌柜请教一二。”
他这话看似是在请教,实则是在暗示他们知晓沈青山对严党的不满,也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
沈青山握着算盘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再次打量两人,目光在秦锦腰间的长刀和白珩身上的书卷气上扫过,沉吟片刻,道:“后院说话吧。”说罢,转身朝药铺后门走去。
两人心中一喜,连忙跟上。后院是个雅致的小园,种着几味药草,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显然是沈青山平日休憩之所。
“坐吧。”沈青山指了指石凳,自己率先坐下,伙计很快端来热茶,退了出去。
“两位既是梅大人故人之子,可知他近日在忙些什么?”沈青山端起茶杯,却未饮,目光如炬地看着两人。
“梅伯父忙于公务,我们不便多问,”白珩坦然道,“只是偶尔听闻,似乎为盐税之事烦忧。”
沈青山放下茶杯,冷哼一声:“何止烦忧!那李嵩仗着严党之势,在扬州搜刮民脂民膏,与盐商勾结,将盐价抬得奇高,百姓苦不堪言。梅大人想管,却处处受制,稍有不慎,便可能被他们反咬一口!”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愤懑,显然对李嵩与严党极为不满。
秦锦见他态度松动,连忙道:“沈掌柜,晚辈斗胆问一句,那李嵩与盐商勾结,可有实证?”
沈青山看了他一眼:“实证?严党行事何等狡猾,怎会留下实证?不过……”他话锋一转,“老夫倒是听说,几年前李三才在江南任盐运使时,曾与几个盐商联手,虚报盐产量,私吞了一笔巨额盐税,此事李嵩怕是也有参与。只是当年之事被严党压了下来,无人敢查。”
“那几个盐商,是否包括昨日苏文渊拜访的王盐商?”白珩问道。
沈青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们连王敬之也认识?”
“只是偶然结识。”白珩含糊道,“沈掌柜认识王盐商?”
“算是认识吧。”沈青山道,“王敬之虽是盐商,却还算有些底线,当年之事他虽有参与,却是被逼无奈。这些年他一直想摆脱严党的控制,只是身不由己。李嵩此次来扬州,第一个压榨的便是他,两人早已貌合神离。”
这倒是与苏文渊带回的消息不谋而合。秦锦与白珩对视一眼,心中有了计较。
“沈掌柜,”秦锦恳切道,“晚辈等人虽能力微薄,却也想为扬州百姓做些事,若能找到李嵩与盐商勾结的证据,扳倒李嵩,或许能让扬州百姓好过些。只是我们初来乍到,人地生疏,还望沈掌柜指点一二。”
沈青山看着两人,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你们可知,扳倒李嵩,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与整个严党为敌。”白珩道,“我们早已别无选择。”
沈青山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一个别无选择。老夫痴长几岁,便告诉你们一些事。王敬之虽有悔意,却胆小怕事,想让他拿出证据,难。但他有个账房先生,姓刘,是他的远房表亲,为人正直,对当年之事颇为不齿,或许……能从他身上找到突破口。”
“多谢沈掌柜指点!”秦锦与白珩连忙起身道谢。
“不必谢我。”沈青山摆了摆手,“老夫也是看不惯严党横行。只是那刘先生极为谨慎,你们若是贸然接触,只会打草惊蛇。这样吧,三日后是王敬之的生辰,他每年都会在府中设宴请客,刘先生必会到场,你们若有办法混进去,或许能找到机会。”
“我们明白。”白珩道,“此事我们会小心行事,绝不连累沈掌柜。”
沈青山点了点头:“梅大人处境艰难,你们若能成事,也算是帮了他一把。只是切记,万事小心,严党之人,心狠手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