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北疆的戈壁与草原都吞噬其中。唯有几颗疏星在天际闪烁,洒下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秦锦四人前行的路。
从云中城密道出来后,他们便一路向南疾行。身后隐隐传来的厮杀声与火光,像一把把尖刀,不断剜着秦锦的心。他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父亲的嘱托、家族的血海深仇,像沉重的烙印,刻在他的骨血里,支撑着他迈动早已酸痛的双腿。
白珩走在第二,左手紧紧牵着有些发颤的白岫,右手则不时护着身旁的白薇。他的脸色在星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多年的读书与历练,让他在这样的绝境中,更能保持一份冷静与理智。
白薇紧紧跟在白珩身侧,她将自己的药箱背在背上,虽然身形纤细,脚步却很稳。失去亲人的悲痛如同潮水,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她知道,此刻自己不能倒下。弟弟白岫需要她照顾,秦锦和哥哥白珩也需要她的支撑。她悄悄将几枚银针藏在袖中,这是她除了医术之外,唯一能防身的东西。
白岫毕竟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惊变与奔波。恐惧和疲惫让他几乎迈不开腿,但他死死咬着牙,紧紧抓着哥哥的手,不敢哭出声。刚才在密道里,姐姐悄悄塞给了他一块干粮,他攥在手里,却一点胃口也没有。他只知道,跟着哥哥姐姐和玄澈哥哥,才能活下去。
“我们得先找个地方歇歇脚,避开官道,走小路。”白珩低声说道,他观察着四周的地形,“秦伯父说过,云中城附近有几处废弃的驿站,或许可以暂时落脚。”
秦锦点头,强压下心中的悲愤:“好,听你的。砚舟,你对这一带熟,你带路。”经历了家破人亡的巨变,他身上的那份少年意气被残酷的现实打磨掉了不少,下意识地开始依赖这位心思缜密的发小。
白珩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众人朝着西北方一片低矮的丘陵走去。那里曾经是商旅往来的通道,设有驿站,后来因为官道改道,便渐渐废弃了。
夜色深沉,山林里寂静无声,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虫鸣。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身上,让人不寒而栗。白薇走得有些慢,秦锦见状,默默放慢了脚步,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还能坚持吗?”
白薇抬起头,月光下,她的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很平静:“我没事,玄澈哥哥。倒是你,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别憋坏了。”她知道秦锦心中的痛苦,不比任何人少。
秦锦苦笑了一下:“我没事。只是觉得……像一场噩梦。”他从未想过,前几日还在城楼上谈笑风生,与父亲、挚友、亲人共享宁静时光,转眼间,就成了丧家之犬,亡命天涯。
“不是噩梦。”白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冷硬,“这是现实。我们必须接受它,然后,活下去,报仇。”他的话语像一块冰,却也像一剂强心针,让沉浸在悲痛中的秦锦瞬间清醒了几分。
是啊,不是噩梦。父亲的惨死,家族的覆灭,都是血淋淋的现实。他没有时间沉浸在悲伤里,他必须活下去,为了那些死去的亲人,为了洗刷秦家的冤屈。
一行人在山林里跋涉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了那座废弃的驿站。驿站的屋顶已经坍塌了一半,院墙也多处倾颓,荒草长得有半人高,看起来破败不堪,但至少能提供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一下,等天亮再赶路。”白珩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说道。
秦锦率先走进驿站,用手中的长刀拨开丛生的杂草,清理出一块空地。白珩则带着白薇和白岫在角落里坐下。白薇放下药箱,拿出水壶,递给白岫:“岳阳,喝点水。”
白岫接过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才小声道:“姐姐,我饿。”
白薇摸了摸他的头,从包裹里拿出一块干粮递给他:“慢点吃,还有。”她自己也拿出一块,小口啃着,却味同嚼蜡。
秦锦和白珩也拿出干粮充饥。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在寂静的驿站里回荡。每个人的心中都沉甸甸的,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和对过去的伤痛。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走?”秦锦终于打破了沉默,问道。从北疆到江南,路途遥远,千里迢迢,而且他们是朝廷钦犯,一路上必定危机四伏。
白珩放下手中的干粮,沉思道:“我们不能走大路,只能走偏僻的小路。尽量避开城镇,少与人接触。身上的银两要省着用,最好能找些活计,换些盘缠,以免引起怀疑。”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从云中城到江南,最快也要两三个月的路程。我们需要伪装一下,不能再用原来的名字和身份。”
秦锦点头:“你说得对。那我们就改个名字吧。我叫……秦石,你看如何?”他想取一个普通的名字,像石头一样坚韧,能在夹缝中生存。
白珩道:“好。那我就叫白木。”木与石,皆为坚韧之物,也寓意着他们将相互扶持,共渡难关。
“那我呢?”白岫急忙问道。
白珩想了想:“你就叫白小,简单好记。”
白薇微微一笑:“那我就叫白薇吧,只是换个字,叫白微,细微的微,不易引人注意。”
就这样,曾经的镇北少将军秦锦、丞相公子白珩、名门闺秀白薇、公子白岫,变成了寻常百姓秦石、白木、白微、白小,开始了他们的逃亡之路。
夜色渐深,四人靠在一起,简单地休息了几个时辰。天刚蒙蒙亮,他们便又起身赶路。白珩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和对地理的熟悉,带着他们穿梭在山林与荒野之间,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官差的地方。
一路上,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有时运气好,能在山林里找到一些野果野菜充饥;有时运气差,一整天都只能喝几口溪水,啃几口干硬的干粮。晚上,他们要么睡在废弃的破庙里,要么就找一处避风的山洞,相互依偎着取暖。
秦锦虽然出身将门,从小锦衣玉食,但在北疆军营里磨练多年,早已不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这点苦,他还能承受。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想起惨死的父亲和族人,他心中的恨意就如同野草般疯长,几乎要将他吞噬。
白珩则始终保持着冷静,他不仅要规划路线,还要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安排食宿,俨然成了这个小队伍的主心骨。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否则,秦锦他们就真的没了方向。
白薇则默默地承担起了照顾大家的责任。她的医术此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谁的脚磨破了,她会拿出药膏涂抹;谁因为风寒有些咳嗽,她会采摘草药,简单熬制后让大家喝下。她的温柔与坚韧,像一剂良药,悄悄抚平着众人心中的创伤。
白岫虽然贪吃,但也很懂事。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调皮捣蛋,一路上尽量不给大家添麻烦,有时还会主动帮着捡拾柴火,或者在休息时放哨。只是每当看到别人吃东西,他还是会忍不住咽口水,那副馋样子,偶尔能让压抑的气氛轻松一点点。
这日,他们走到了一处靠近官道的小镇边缘。连日来的奔波,让他们身上的盘缠已经所剩无几,干粮也快吃完了,必须想办法补充一些。
“我去镇上看看,换些银两和干粮。”秦锦自告奋勇道。他身材高大,看起来孔武有力,扮成一个寻常的商贩或者脚夫,不容易引起怀疑。
白珩摇头:“不行,你性子太刚,万一遇到什么事,容易冲动。还是我去吧。”他性格平淡,看起来文质彬彬,更像一个赶路的书生,不容易引人注目。
“还是我去吧。”白薇开口道,“我一个女子,带着个孩子,去镇上买点东西,更不容易引起怀疑。而且,我也可以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药材,补充一些。”
秦锦和白珩对视一眼,觉得白薇说得有道理。女子和孩子,往往更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那你小心点,”秦锦叮嘱道,“不要久留,买完东西就赶紧回来。如果遇到官差盘查,不要慌张,就说我们是逃难的人家。”
“我知道了。”白薇点了点头,从包裹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她仅有的几件首饰,都是些不太起眼的银饰,或许能换些银两。她牵着白岫的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逃难妇人。
“姐姐,我会听话的。”白岫仰起脸,认真地说道。
白薇摸了摸他的头,带着他朝着小镇走去。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一些低矮的店铺和民居。因为靠近官道,来往的行人不少,显得有些热闹。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白薇敏锐地察觉到,街上的行人似乎都有些行色匆匆,而且,时不时能看到穿着官服的衙役在巡逻,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过往的行人。
“看来,朝廷已经下了海捕文书了。”白薇心中一紧,拉着白岫的手,尽量低着头,避开衙役的视线,朝着一家看起来比较偏僻的当铺走去。
当铺的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人,看到白薇带着个孩子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打量。白薇没有废话,直接将布包里的银饰拿了出来:“老板,这些东西,能当多少银两?”
老板拿起银饰看了看,都是些普通货色,做工也一般,估摸着值不了多少钱。他眼珠一转,说道:“这些东西,成色一般,最多给你五十文钱。”
五十文?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这些银饰虽然不算贵重,但至少也能值三两银子。白薇皱了皱眉,知道老板是看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想趁机压价。她不想惹麻烦,耐着性子说道:“老板,你看清楚,这虽然是银饰,但分量足,至少也值二两银子。你若诚心要,一两银子,我就当给你了。”
老板见她虽然看起来柔弱,说话却条理清晰,不像好欺负的样子,又掂量了一下银饰的分量,最终松了口:“好吧,看你也是急着用钱,就给你五百文吧。”
五百文虽然还是低于实际价值,但白薇知道,再纠缠下去,万一引来官差就麻烦了。她点了点头:“成交。”
拿到五百文钱,白薇立刻拉着白岫离开了当铺,直奔镇上的粮铺。她买了十斤粗粮,又买了一些盐巴和几块饼子,花去了两百多文。剩下的钱,她又去一家药铺,买了一些常用的草药,比如治风寒的、消炎的、止血的,以备不时之需。
买完东西,白薇不敢耽搁,拉着白岫快步朝着镇外走去。就在快要走出镇子的时候,迎面走来两个衙役,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站住!”一个衙役厉声喝道,上下打量着白薇和白岫,“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白薇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她低下头,装作害怕的样子,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官爷,我们是从北边逃难来的,家乡遭了灾,想南下投奔亲戚。”
另一个衙役狐疑地看着她:“逃难的?我看你们不像啊。这孩子,穿得还挺干净。”
白岫被衙役凶狠的眼神吓得缩了缩脖子,紧紧抓住白薇的衣角。白薇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安抚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哀求:“官爷,这孩子是我唯一的弟弟,我就这一个亲人了,自然要好好照看他。我们真的是逃难的,求官爷放我们过去吧。”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又仔细打量了白薇一番。她穿着粗布衣裳,虽然干净,但看得出有些陈旧,脸上带着风霜之色,眼神里的恐惧也不像是装出来的。而白岫虽然看起来有些怯懦,但确实像个普通人家的孩子。
“最近不太平,到处都在抓逃犯,你们最好老实点,别乱跑。”其中一个衙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谢谢官爷,谢谢官爷!”白薇连忙道谢,拉着白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小镇。
直到走出很远,远离了小镇的范围,白薇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刚才那一幕,真是惊险万分。
“姐姐,我刚才好害怕。”白岫小声说道,声音还带着颤抖。
“没事了,岳阳,我们安全了。”白薇蹲下身,擦了擦他额头上的冷汗,柔声道。
回到秦锦和白珩等候的地方,两人看到他们平安回来,都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顺利吗?”秦锦急忙问道。
白薇将刚才在镇上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最后说道:“看来,朝廷已经下了海捕文书,到处都在抓我们。我们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白珩点了点头,脸色凝重:“意料之中。我们必须更加小心,尽量不要靠近人多的地方。”他看了看白薇买回来的东西,“有了这些粮食和草药,我们至少能再支撑几日。”
休息了片刻,四人再次上路。接下来的日子,他们更加谨慎,尽量选择人迹罕至的山路和荒野穿行。白天赶路,晚上就找隐蔽的地方休息。
这一日,他们走到了一条大河边上。河水湍急,水流浑浊,河面上没有桥,只有一个简陋的渡口,停着一艘破旧的渡船。
“看来,我们得坐船过河了。”白珩望着河水,说道。这条河是南下的必经之路,绕不过去。
渡口旁有一个小小的茅草屋,里面住着一个摆渡的老汉。秦锦走上前,拱手道:“老丈,我们想过河,不知多少钱?”
老汉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慢悠悠地说道:“过河可以,一人十文钱。”
四个人,就是四十文钱。秦锦从白薇那里拿了钱,递给老汉。老汉接过钱,才慢悠悠地解开船绳,将渡船划了过来。
“上船吧。”老汉的声音有些沙哑。
秦锦率先跳上渡船,接着是白珩,然后是白薇和白岫。渡船很小,也很破旧,四个人站在上面,船身微微摇晃。老汉撑起长篙,用力一点,渡船缓缓地朝着河对岸驶去。
河水湍急,渡船在河面上颠簸着,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们的衣角。白岫有些害怕,紧紧抓着白薇的手。白薇也有些紧张,下意识地看向秦锦和白珩。
秦锦站在船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白珩则扶着船舷,观察着水流的方向,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
就在渡船行驶到河中央的时候,突然,从下游方向驶来两艘快船,船上插着官旗,几个穿着官服的人站在船头,正朝着他们这边喊话。
“前面的渡船,停下!接受检查!”
秦锦和白珩的脸色同时一变。
“不好,是官差!”白珩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焦急,“他们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