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夏,安平二十七年,暮春。
北疆的风,即便是到了四月,依旧带着凛冽的寒意,卷着戈壁滩上的砂砾,狠狠抽打着云中城的城墙。城头上,一面残破的“秦”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早已被箭矢撕裂了数道口子,边缘处更是磨损得如同褴褛的布条,却依旧执拗地挺立着,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座城池以及守城之人的不屈。
秦锦,字玄澈,此刻正站在城楼最高处的瞭望台上。他身着一袭玄色劲装,外罩的明光铠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甲叶连接处偶尔碰撞,发出清脆却又带着几分萧瑟的声响。他身姿挺拔如松,肩宽腰窄,即便是隔着厚重的铠甲,也难掩那份矫健流畅的线条。一张俊朗的面庞在风沙的磨砺下,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添了几分沉稳与刚毅。剑眉斜飞入鬓,双眸明亮如寒星,此刻正紧紧凝望着北方的天际,那里,除了昏黄的沙尘与渐沉的落日,再无他物。
可他知道,平静之下,往往潜藏着最深的汹涌。
“少将军,该换岗了。”身后传来亲兵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这已经是秦锦在城楼上站的第三个时辰了,从午后到日暮,北疆的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寻常人早已难以承受,可这位年仅二十的少将军,却仿佛浑然不觉。
秦锦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容,驱散了方才的凝重,仿佛刚才那个眼神深邃的人只是幻觉。“知道了,”他拍了拍亲兵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让兄弟们都打起精神来,这几日的风有些不对劲。”
亲兵重重地点头:“是,少将军!”他跟随秦锦多年,深知这位少将军看似开朗,实则心思缜密,尤其在军务上,从未有过丝毫懈怠。秦锦的弓马娴熟,在北疆军中是出了名的,据说能开三石强弓,百步穿杨,更兼之枪法凌厉,有万夫不当之勇,军中私下里都称他有“霸王之风”。更难得的是,他心胸开阔,待下属亲厚,从不摆架子,因此深得军心。
走下城楼,脚下的石阶被常年的踩踏磨得光滑,带着冰凉的触感。秦锦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沙尘与马粪混合的味道,这是北□□有的气息,也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他的父亲,镇北大将军秦彻,已经在这里镇守了三十年,从青丝到白发,将一生都奉献给了这片土地,守护着东夏的北境,抵御着草原部落的侵扰。
秦府坐落在云中城的中心,算不上奢华,却也庄严肃穆。门前的两尊石狮子,历经风霜,鬃毛已有些模糊,却依旧威严地注视着过往行人。走进府中,绕过影壁,便看到一个身着儒衫的青年正坐在庭院中的石桌旁,手里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砚舟,又在看书?”秦锦笑着走过去,声音洪亮,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青年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眉眼平和,带着几分书卷气。他便是白珩,字砚舟,秦锦的发小,也是他的伴读。白珩的父亲是当朝丞相白添安,按说他该在京城享受锦衣玉食,可他自小便被父亲送到了北疆,说是让他在秦彻麾下历练,实则也是与秦锦作伴。两人一同长大,一同读书,一同练武,情谊深厚,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朋友。
“玄澈回来了。”白珩合上书,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今日在城楼上,可有什么发现?”他的声音温润,语速平缓,与秦锦的爽朗截然不同。
“风不对劲,”秦锦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草原那边静得有些可怕,我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白珩微微颔首:“我也觉得奇怪。往年这个时候,草原上的部落总会来试探几番,可今年开春以来,却异常安静。这安静,往往比喧嚣更让人不安。”他虽看似性格平淡,不喜言辞,却心思通透,洞察力极强。而且,他并非只是个文弱书生,秦锦的弓马是家传的厉害,白珩的武艺却更多是靠自己钻研,枪法灵动,剑法飘逸,更兼之精通兵法谋略,排兵布阵之术,连秦彻都时常赞叹,说他有“兵仙之资”。
“父亲已经上书朝廷,请求增派援军,加强防备,”秦锦眉头微蹙,“可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传来。”
白珩的眼神暗了暗:“京城那边,恐怕不太平。”他的父亲白添安在朝中为官,虽位居丞相,却一向刚正不阿,与朝中以御史大夫严肃立为首的一派素来不和。严肃立为人阴狠,结党营私,近年来权势日盛,早已觊觎丞相之位许久。
秦锦沉默了。他虽常年在北疆,远离朝堂,但也知道京城的波诡云谲。父亲秦彻是开国公秦晋升的后代,秦家世代忠良,镇守北疆,功高盖主,本就容易引起猜忌。而白丞相又是父亲的至交好友,两人一内一外,相互扶持,更是成了某些人眼中的眼中钉。
“不管那么多了,”秦锦很快便将这些烦忧抛在脑后,拍了拍白珩的肩膀,“有我们在,云中城就不会有事。对了,婉宁和岳阳最近怎么样?”
白珩口中的婉宁,便是他的妹妹白薇,字婉宁。白薇自幼体弱,便跟着一位云游的神医学习医术,如今医术已是十分精湛,不仅能调理自身,还时常为军中将士诊治,深受大家敬重。她长相美丽动人,性格却并非寻常闺阁女子那般娇柔,反而知性大度,温婉儒雅,自有一番气度。
而岳阳,则是白珩的弟弟白岫,字岳阳。与哥哥姐姐不同,白岫性格大大咧咧,活泼好动,尤其贪吃,是个出了名的“大馋小子”,不过心地善良,手脚也勤快,在府中很是讨喜。
“妹妹近日在整理药材,说是要配一些预防时疫的药,以备不时之需。”白珩答道,“岳阳……大概又在厨房附近转悠,看张厨娘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秦锦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小子,真是本性难移。”
正说着,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哥哥,玄澈哥哥,你们在说谁呢?”
只见一个身着淡绿色衣裙的少女走了进来,步履轻盈,如同春日里的一抹新绿。她肌肤白皙,眉目如画,一双眼睛清澈明亮,顾盼间带着温婉的笑意,正是白薇。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身形略显单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正是白岫。他手里拿着一个刚出炉的馒头,正吃得不亦乐乎,看到秦锦和白珩,含糊不清地喊道:“玄澈哥哥,大哥!”
“婉宁,”秦锦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愈发柔和,“今天看你气色不错。”
白薇浅浅一笑,如春风拂过,让人心情舒畅:“多谢玄澈哥哥关心,北疆的风沙虽大,但空气清新,对身体倒是有益。我刚配好了一些润肺的药,等会儿让下人给你们送去。”
“还是婉宁细心。”秦锦赞道。
白岫啃完了馒头,擦了擦嘴,凑过来说:“姐姐今天还做了杏仁酥,可好吃了!我偷偷藏了几块,玄澈哥哥,大哥,你们要不要尝尝?”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杏仁酥,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白薇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呀,就知道吃。”
秦锦和白珩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秦锦拿起一块杏仁酥,放进嘴里,香甜酥脆,味道确实不错:“嗯,婉宁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庭院里的气氛一时变得轻松愉悦,仿佛暂时忘却了北疆的紧张与京城的阴霾。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美好。
然而,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三日后,一封来自京城的加急密信,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送信的是秦彻的心腹亲卫,他浑身浴血,显然是历经了千辛万苦才从京城赶到北疆。当他踉跄着冲进秦府,将那封沾着血迹的密信交到秦彻手中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秦彻拆开密信,越看脸色越沉,最后,猛地将信纸攥在手中,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父亲!”秦锦察觉到不对,连忙上前。
白珩也紧紧盯着秦彻,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秦彻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可声音依旧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与悲痛:“京城……出事了!”
他缓缓松开手,信纸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严肃立那个奸贼,联合了几个藩王,诬告我通敌叛国,说我与草原部落暗中勾结,意图谋反!陛下……陛下竟然信了!”
“什么?!”秦锦如遭雷击,失声喊道,“这不可能!父亲镇守北疆三十年,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怎么可能通敌叛国?!”
白珩的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那……家父呢?”他的父亲白添安与秦彻交好,必然会为秦彻辩护,恐怕也难逃厄运。
秦彻的眼神黯淡下去,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你父亲……他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痛斥严肃立的奸计,却被他们反咬一口,说他与我同谋,结党营私,意图颠覆朝政……陛下震怒,下旨将我与你父亲……革职查办,押解回京!”
“不!”白薇惊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几乎站立不稳。白岫也吓得呆住了,大眼睛里满是恐惧。
“还有更狠的,”秦彻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严肃立他们……还伪造了所谓的‘证据’,说我们两家早已暗中联络,囤积粮草,招募私兵……陛下已经下旨,秦家、白家……满门抄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