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 元逾白略作沉吟,“南苑那边,二弟最近不是喜欢演练新阵么?找机会,让他‘偶然’得到一份前朝‘锋矢锐阵’的残篇。要看起来像是从某个落魄世家流出的古籍中发现的,务必真实。”
破风虽不解其深意,但毫不迟疑:“属下明白,会做得天衣无缝。”
元逾白唇角微勾。锋矢锐阵,攻击性极强,但侧翼薄弱,需配合精骑掩护。元凌年轻气盛,喜好锐进,得此阵图,定会如获至宝,加紧演练,甚至可能在使臣宴后的皇家骑射表演中迫不及待地展示。届时,只需一点“意外”让他的侧翼“配合”出现混乱……不必造成太大伤亡,只需让他在各国使臣和元帝面前小小地“失利”,便足以打击他日益膨胀的声望,也能让元帝看看,这个被他寄予厚望的儿子,是否真的堪当大任。更重要的是,这小小的失利,会进一步刺激元凌的争胜之心,让他更急切地推动“北伐”之议,更深地卷入朝堂争斗。
连环扣,一环接一环。从后宫到前朝,从兄弟到臣子,他要让猜忌和不安像瘟疫一样,在元帝周围无声蔓延。
“徐矜悠……” 这个名字再次滑过唇边,带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那小子把杏仁酪倒了?倒是意料之中。若真喝了,反倒让他失望。那份警惕和决绝,在这吃人的地方,是活下去的本钱。
“让人看着点徐家,尤其是他妹妹徐矜清,别让她真出了什么事。” 元逾白忽然道。徐矜悠的软肋,目前看来便是徐家,尤其是那个本该嫁入东宫的妹妹。稳住徐家,便是稳住了徐矜悠。至于以后……若这小子识趣,能在这漩涡中保全自己,甚至展现出些许可用之处,留他一命,给他和徐家一条生路,也未尝不可。毕竟,棋盘上多一枚有些特别的棋子,有时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变化。
“是,殿下。” 破风应道,心中却对主子忽然关注起徐家女眷有些不解,但他绝不会多问。
“去吧。使臣宴前,若无要事,不必再来。” 元逾白挥了挥手,真正的疲惫渐渐笼罩上来。维持伪装,算计人心,远比战场上真刀真枪更耗神。
破风的气息彻底消失。
元逾白推动轮椅,缓缓来到窗前。窗外是东宫高耸的宫墙,切割出一片四四方方、沉闷的天空。三年了,他困于此地,以病弱之躯,行蛰伏之事。昔年银甲白马、驰骋疆场的少年将军,早已被时光和阴谋碾碎,只剩下轮椅中这个心思深沉、步步为营的幽灵。
但他从无悔意。那场败仗,断送的不仅是他的腿,更是数万兄弟的性命和边关百姓的安宁。元帝的猜忌、朝臣的倾轧、世家的贪婪,才是真正的毒瘤。不除,国无宁日。
他抬手,轻轻按在冰冷的窗棂上。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北境风沙的粗粝,以及……三年前,那支从背后射来的、淬着诡异寒毒的冷箭的破空之声。那一箭,并非来自狄人。
眼神骤然冰封,所有情绪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快了。使臣宴是序曲,北伐之议是高潮。他要让元帝自己,一步步走向他亲手布置的悬崖。
夜深,元逾白的轮椅碾过书房外最后一段回廊,消失在通往寝殿的月亮门后。方才书房内低语谋划的微光与气息,似乎已被浓稠的夜色彻底吞噬。
就在月亮门转角不远处的假山石后,一道纤细的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正是皇后安插在东宫的眼线之一,名唤蕊香的宫女。她紧捂着嘴,脸色在昏暗月光下显得惨白,胸口因惊惧和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
她听到了!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书房门窗紧闭,只隐约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词句——“北狄”、“二皇子”、“御驾亲征”、“推一把”……还有太子殿下那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的声音!这绝不是她往日所见的、那个温吞病弱的太子!他在谋划着什么?针对谁?北狄?还是……二皇子殿下?!
蕊香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太子若是装病,暗中竟在筹划这般危险之事,那二皇子殿下岂非危在旦夕?皇后娘娘让她们潜伏东宫,就是要她们留意太子有无异动,以免二皇子被奸人所害!
必须立刻告诉皇后娘娘!太子包藏祸心,图谋不轨!
她不敢再耽搁,觑着四下无人,提着裙摆,像只受惊的鸦羽,借着花木阴影的掩护,慌慌张张地朝着东宫一处专供下人进出、看守相对松懈的侧门方向潜去。她满心都是要将这天大的秘密尽快送出的急切与惶恐,全然未曾察觉,在她头顶上方,一片不起眼的屋檐阴影里,破风如同雕像般静立,将她所有惊慌失措的举动尽收眼底。
破风看着蕊香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殿下早有预料,东宫像个筛子,各路人马的眼线从未断过。皇后的人,尤其心急。也好,就让她们去传话吧。传得越惊恐,越添油加醋,皇后那边才会越紧张,越会催促二皇子加紧动作,也越可能做出不理智的判断。
蠢人自扰,反而能加速殿下的计划。破风收回目光,身形一晃,再次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殿下的棋局,早已将这些自作聪明的窥探者算了进去。她们传递的所谓“情报”,不过是殿下棋盘上,引导对手走向预设位置的,微不足道的推力。
……
另一边,元逾白并未直接回到他与徐矜悠名义上共居的寝殿正房。轮椅拐入东宫深处一间看似闲置的偏殿,殿内陈设简单,却有一道极其隐蔽的暗门,通向地下。那里是他真正能够卸下一切伪装、短暂喘息的地方,也是某些绝密之物的存放处。
暗室中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暗。元逾白背靠着一张铺着简单皮褥的躺椅,闭目养神。真实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白日里要扮演温吞孱弱、对谁都构不成威胁的废人太子,夜里要筹谋算计,与各方无形的势力角力,即便是铁打的身心,也难免倦怠。
他知道皇后安插的人很可能听到了些什么。他甚至能大致猜到她们会如何禀报——太子深夜密谋,涉及北狄与二皇子,其心可诛!皇后得到消息,定会如临大敌,一方面会更加紧盯东宫,另一方面则会更加急切地催促、甚至逼迫二皇子元凌加快步伐,巩固势力,寻找机会扳倒他这个“隐藏的祸患”。
这正是他想要的。皇后与二皇子越是动作频繁,越是志在必得,就越是容易露出破绽,也越容易将元帝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当所有人都盯着二皇子与太子的“兄弟阋墙”时,他埋在北境和朝堂更深处的引线,才能悄无声息地燃烧到关键位置。
至于皇后更希望他这个太子“早点暴毙”……元逾白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何尝不知道?当年母后去得不明不白,他与皇后的“母子”名分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忌惮与杀机。皇后需要他这个嫡长子占着太子的位置,作为元凌成长路上的磨刀石和挡箭牌,但也无时无刻不希望这块石头早日碎裂。
可惜,他现在还“死”不得。他若真“暴毙”了,元帝为了平衡,很可能立刻抬举其他皇子,甚至直接立元凌为储,反而打乱他的全盘计划。他要的,是在自己“死”之前,或者说,是在他亲手安排的“结局”到来之前,让该清算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包括皇后,包括二皇子,包括他们身后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以及……最终,是那位高高在上、疑心深重的元帝。
油灯如豆,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两点跳动的光,明灭不定,如同他此刻心中翻涌的、冰冷而坚定的杀意与谋划。
夜,在无声的算计与等待中,缓缓流淌。窗外的东宫,依旧静谧,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
只有敏锐的人才能察觉,这静谧之下,正酝酿着足以颠覆一切的风暴。
而风暴的中心,正是轮椅之上,那个看似最无力、也最被期待的“早逝”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