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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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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椅碾过东宫深夜寂静的回廊,木质轮轴发出规律而低沉的声响,与元逾白刻意维持的、略带虚浮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完美地勾勒出一个久病缠身、不良于行的太子形象。廊下值夜的宫人远远见了他,便无声地躬身退到阴影里,不敢多看,也不敢打扰。

唯有元逾白自己知道,当轮椅转入通往书房的僻静角门,四周再无旁人窥伺时,那挺直了三分的脊背,和眸底瞬间褪去的疲惫与涣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冷静与锐利。

书房的门无声开启,又在他进入后悄然合拢。室内没有点太多灯烛,只书案上一盏琉璃罩灯散发着稳定而明亮的光芒,将堆积如山的舆图、奏报和边关急递的影子投在四壁。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本身,自梁上悄然落下,单膝跪地,动作迅捷无声,正是破风。他一身玄色劲装,面容被一面具遮盖,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久经沙场淬炼出的铁血与忠诚。

“殿下。” 破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北境军报,三日前,戍边副将赵锋以‘剿匪不力、贻误战机’之名,被元帝下旨申饬,罚俸一年,留任察看。” 他呈上一卷密封的纸条。

元逾白接过,并未立刻打开,指尖在光滑的蜡封上轻轻摩挲。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映得那双凤眸深不见底。

赵锋。那是三年前那场惨败后,少数几个未被清洗、仍留在边军要害位置的老将之一,也是昔日“银甲卫”的百夫长,曾在他马前誓死效忠。申饬?留任察看?不过是元帝惯用的敲打伎俩,既要用人,又要防人,更要一点点剪除与他元逾白相关的任何羽翼。

“看来,我们的皇帝陛下,依旧寝食难安。” 元逾白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他拆开纸条,目光快速扫过其上密文所译的内容。不只是赵锋,还有几位分散在各地、看似不起眼的旧部属吏,近月来都或多或少受到了类似的“关注”或“调整”。

三年了。自那场断送了他双腿、更折损了数万精锐、丢失三座边城的“败仗”之后,他被褫夺兵权,困于这轮椅之上,以一副苟延残喘之态回到京城,受封太子,却更像是被高高挂起的囚徒与警示。元帝,他那“英明神武”的父皇,用太子之位将他圈禁,用源源不断的汤药和名医昭示“慈爱”,却从未停止过对他旧部、对那段过往的清洗与猜忌。

可他元逾白,从来就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战场上的胜负,有时并非取决于明面的厮杀。

“连环,埋得如何了?” 元逾白将纸条凑近灯焰,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破风沉声道:“已按殿下吩咐,自三个月前,经由十七道不同渠道,将‘北狄王庭内乱,各部首领对三年前瓜分我朝城池所得不均颇有怨言,且狄王年老昏聩,恐有变数’的消息,分别透露给了兵部侍郎李贽、枢密院都承旨孙阔,以及……二皇子府上的首席谋士,周先生。” 他顿了顿,“李贽是元帝心腹,但贪功冒进;孙阔与二皇子母族有旧,一直想推二皇子在军务上有所建树;至于二皇子本人,年轻气盛,最耐不住‘建功立业’的诱惑。三条线,互不相干,但最终指向相同。”

元逾白微微颔首。烛光在他眼中聚成一点冰冷的星火。他要的不是简单的刺杀或兵变,那太低劣,也太容易留下把柄,更会引得天下动荡,非他所愿。他要的,是一个“不得不为”的局面,一个能让元帝“顺理成章”踏入死局的机会。

北狄是元帝心头大患,也是他当年力主出兵却惨败的根源。如今,一个“北狄内乱、有机可乘”的诱饵抛出,那些急于立功稳固地位的心腹,那些想替主子铺路的臣子,还有那个野心勃勃、急于证明自己不逊于太子兄长的二皇子元凌……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迫不及待地推动重启边衅,甚至御驾亲征。

只要元帝动了心思,离开了京城这座被他经营得铁桶一般的皇宫……

“二皇子今日‘恰巧’被留在南苑考校骑射,未能回宫见皇后与太子妃,” 元逾白忽然淡淡道,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看来,我的二弟,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 今日皇后特意召见徐矜悠,二皇子却避而不见,是心虚?还是不屑?亦或是……在忙着别的“要事”?

破风眼中精光一闪:“据报,二皇子近来与李贽、孙阔等人走动频繁,南苑校场,也常以演练新阵为名,召集京畿卫中部分青年将领。”

“很好。” 元逾白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跳得越高,才会摔得越重。元凌越是积极,元帝便越可能将目光投向北方,也越可能放松对他这个“废人”太子的警惕。而他要做的,只是在关键的节点,轻轻推一把。

比如,让元帝“确信”北狄真的内乱空虚;亦或,让元帝“相信”御驾亲征是重塑威望、一举解决北患的千古良机;再是,让这场亲征的路线、护卫,出现一些“微不足道”的纰漏……

“旧部那边,” 元逾白抬眼,看向破风,“传信给赵锋,让他暂且忍耐,甚至……可以再‘犯错’一两次,让元帝觉得他确实不堪大用,放松对他的看管。其他人,继续蛰伏,非我亲令,绝不可妄动。” 忠诚需要考验,但更需要保全。这些历经沙场、九死一生还愿意追随他的人,是他最后的底牌,不能浪费在无谓的消耗上。

“是!” 破风毫不犹豫地应下。

“至于皇位……” 元逾白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掠过书案上那枚冰冷的太子金印,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厌倦与嘲讽。

枷锁。

华丽的、沉重的、沾满鲜血的枷锁。

他从未真正渴望过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当年征战是为了边境安宁,如今谋划是为了清算旧账、挣脱桎梏。可一旦元帝倒下,这位置便会如同宿命般落在他头上,无论他愿不愿意。

“先解决眼前的事吧。” 他挥了挥手,疲惫之色重新染上眉梢,那属于“病弱太子”的面具无缝衔接地戴了回去,“徐家那边,继续盯着。徐矜悠……倒是个意外的变数。” 想起方才主屋内,那“少女”眼底瞬间迸发的狠厉与手中染血的簪尖,元逾白眸光微动。

男儿身,徐家嫡子,被当作替身送入东宫,心里怕是恨极了这命运,也恨极了他这个“夫君”吧?那份不惜鱼死网破的烈性,倒是比那些真正娇滴滴的闺秀有趣,也……更危险。

不过,目前看来,这危险尚在可控之内,甚至,或许能为他所用。

“退下吧。” 他闭上眼,仿佛不堪疲累。

破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里。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只剩下灯焰稳定燃烧的微光和元逾白指尖敲击扶手的规律轻响。舆图上,北境与京城的连线在他脑中清晰无比,而各方势力的动向,如同棋枰上缓缓移动的棋子,一一浮现。

“使臣宴的事,安排妥当了?” 元逾白的声音打破寂静,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核心。

破风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带着绝对的服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回殿下,已按计划布置。”

元逾白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赞许。三皇子元澈,敏妃所出,年十六,性子懦弱,其母族是江南清流,与手握部分京畿防务的武威侯府素有旧怨。武威侯是二皇子元凌的坚定支持者。一点似是而非的“勾结外使”迹象,一点后宫阴私的牵扯,足以在元帝多疑的心中种下一根刺。这根刺,不会立刻要命,却会随着时间发酵,让元帝对儿子的“忠心”和妃嫔的“安分”产生怀疑,更会微妙地离间二皇子与三皇子背后本就脆弱的关系网。

“嗯。不必刻意引导,让事情‘自然’发生即可。元澈身边那个收了钱的內侍,宴会后‘失足’落井。” 元逾白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清除痕迹是必要步骤,至于一个小小內侍的性命,在这盘棋里,轻如尘埃。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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