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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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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透过精致的窗棂洒入屋内,徐矜悠从一夜浅眠中醒来,盯着头顶陌生的承尘和繁复的纱帐,愣了片刻,才想起自己身处何方。东宫,太子妃的寝殿。昨夜……与元逾白那番惊心动魄的对峙,还有袖中那支染过血的簪子。

他下意识摸了摸枕边,空无一物。簪子已被他洗净收起。身上还穿着昨夜的寝衣,柔软昂贵的丝绸贴着皮肤,却只让他觉得束缚。

起身下榻,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金砖上,他环顾这间宽敞华丽、却处处透着不属于自己气息的屋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似乎把元逾白的主卧给占了?那厮昨夜离开后去了哪里?

念头只是一闪,便被他按下。关他何事?这东宫偌大,难道还缺太子殿下睡觉的地方?指不定有多少暖阁别院、美婢环绕呢。自己操这份闲心,不如想想怎么在这牢笼里喘口气。

用过早膳,精致的粥点小菜,入口却味同嚼蜡。徐矜悠放下玉箸,看着窗外被高墙分割的四方天空,心中那股想要逃离这深宅大院、哪怕只是暂时透口气的欲望,愈发强烈。

他想到了自己那箱“宝贝”。成亲前一晚,趁着府中忙乱,他将自己惯常用的一些物件、几身合体的旧衣,尤其是几套方便行动的男装和练功用的护腕绑腿,混在一堆嫁妆里,偷偷塞进了库房。当时只是下意识的不舍和一点微弱的反抗——万一呢?万一有那么一丝机会,他还能做回徐矜悠,而不是“徐矜悠”。

现在,这“万一”似乎更加渺茫,但那箱东西的存在,却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与过去那个自由散漫的徐家公子相连的纽带。

“桃枝,”他唤来侍女,声音温婉,“我想去库房取些旧物。”

桃枝不疑有他,只当太子妃娘娘想找些熟悉的物件摆设,以解新居寂寥,忙引着他前往。

东宫的库房比徐家的更为阔大井然。当徐矜悠准确指出那口不起眼的樟木箱子,并示意要搬回自己房中时,一旁随侍的东宫总管陈安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这箱子入库时登记的是“徐府旧物”,看着不大起眼,没想到新主子这么快就要用。

陈安想起昨日太子殿下淡淡吩咐的“今后内院账目用度,悉由太子妃掌管”,心思转了转,面上堆起恭敬的笑容:“娘娘是要取用旧物?可需老奴再叫两个得力的小子帮您抬回去?这箱子看着虽不大,也有些分量。”

徐矜悠本想拒绝,他自小习武,力气比寻常闺秀大得多,搬个箱子不在话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陈安和这些下人眼里,他是“太子妃”,是娇弱的贵人。过早暴露力气,并非明智之举。

他微微颔首,端出太子妃应有的矜持与柔弱:“那便有劳陈总管了。”

两个健仆抬着箱子,稳稳当当地送到了寝殿外院。桃枝在一旁看着,等仆役退下,她便兴致勃勃地上前,想帮主子将箱子挪进内室:“娘娘,奴婢来帮您!”

徐矜悠抬手,轻轻挡住了桃枝伸向箱扣的手。桃枝一愣,抬头望去,只见自家主子神色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不必,我自己来。” 徐矜悠的声音依旧温和,动作却干脆利落。他弯腰,单手握住箱子侧面的小铁环,手臂用力,那口不算轻的樟木箱竟被他稳稳提起,随即拖动,在地面上划过一道轻微的摩擦声,径自拖进了内室,反手“咔哒”一声关上了门。

桃枝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脸上慢慢浮起难以置信的神色。娘……娘娘的力气……这么大?刚才那单手提起箱子的动作,流畅得甚至带着点……飒爽?她甩甩头,觉得自己定是眼花了,娘娘金枝玉叶,怎会……

内室里,徐矜悠没空理会桃枝的震惊。他迅速打开箱子,熟悉的衣物气息扑面而来。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迫切的心情,扯下身上繁复的裙裳,扯掉那些令人窒息的钗环。箱子里有一套半旧的月白云纹圆领袍,正是他离家前常穿的。他抖开袍子,利落地穿上身,系好腰带,又将束发的玉冠换成简单的同色发带,将长发高高束起。

最后,他拿起一副洗得有些发白的棉布护腕,套在手腕上。一边用牙齿咬住一端,一边熟练地将另一端缠绕固定,收紧。布料束缚住腕骨的感觉,让他久违地感到一丝踏实。

他走到内室的铜镜前。镜中映出的,不再是那个云鬓花颜、眉目含情的太子妃,而是一个眉眼疏朗、身形挺拔的少年郎。只是肤色过于白皙,少了些风霜,多了几分被精心豢养出的矜贵。但这确确实实,是徐矜悠本来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守在门口的桃枝正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冷不防门开了,她下意识抬头,然后整个人彻底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眼前……眼前这位公子是谁?面容怎地与娘娘有七八分相似?不,不对,这眉眼,这轮廓,分明就是……可这打扮,这气势……

“发什么愣?” 徐矜悠开口,声音是他本来的清朗音色,略压低了,却与“太子妃”的柔婉截然不同。

这声音!桃枝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指着徐矜悠,舌头打结:“娘、娘娘?!您……您怎么……”

“出门逛逛,这身方便。” 徐矜悠不欲多解释,抬步就往外走,“跟上。”

桃枝脑子嗡嗡作响,一片混乱。娘娘穿了男装?还……还这么像?不不不,这已经不是像了,这简直就是……她看着徐矜悠束起长发后露出的清晰下颌线和脖颈线条,还有那走路的步伐姿态,完全就是个少年公子啊!

她晕乎乎地跟上,一路上不住地偷瞄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不愧是娘娘……真是……真是能文能武,能红妆也能戎装?这念头乱七八糟,却奇异地安抚了她受惊的小心脏。反正,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主子这个样子……也挺好看的!桃枝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努力跟上节奏。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径直出了东宫侧门。看门的侍卫看着徐矜悠那张与太子妃肖似却又英气许多的脸,以及那身男子打扮,愣了一瞬,随即在徐矜悠平静的目光下,到底没敢阻拦,躬身放行。只是人一走远,立刻有机灵地转身,飞快去向太子禀报——太子妃娘娘带着桃枝,换了男装出府了。

徐矜悠对此心知肚明,却也懒得理会。元逾白知道了又如何?还能把他拴在屋里不成?他被威胁,被强留在这尴尬境地,穿回自己的衣裳,找回片刻自在,怎么了?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漫无目的地逛集市,而是径直寻了一间门面不大、但瞧着布料做工都还不错的成衣铺子走了进去。

“掌柜的,看看现成的男装,要合她身的。” 徐矜悠指了指身后还在神游天外的桃枝,对迎上来的掌柜说道,声音清朗自然。

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眼光在徐矜悠身上质地不俗的衣袍上一扫,又看了看他身后小厮打扮却难掩清秀的桃枝,立刻堆起笑容:“有有有,公子来得巧,刚好有几套做好的,料子中等,尺寸倒是齐全,只是式样普通些。” 他压低声音,“原是一位老爷给家中仆役订的,结果那家突生变故,货便压在了小店。”

徐矜悠了然,这是有现货,且因是仆役所穿,价格不会太高。他点点头:“拿来看看。”

桃枝被推进里间试衣,出来时穿着一身靛青色的棉布直裰,果然有些空荡。徐矜悠打量一番,对掌柜道:“就这套吧,按寻常布料价,我再加两成。” 算是给了掌柜处理存货的便利。

掌柜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付了钱,徐矜悠又问:“我的尺寸,若用现成的料子赶工,最快几日能有?”

掌柜见他爽快,更热情了:“公子是熟客,小店自当尽力!库房里好些料子都现成,若公子不挑最繁复的样式,三日,不,两日内便能先得一套!”

“行。” 徐矜悠爽快应下,“先做两套简便的,还是我的尺寸。料子你看着配,清爽耐穿即可。”

“好嘞!公子放心!”

等桃枝用徐矜悠问掌柜要的布条、别针等物,好歹将那过于宽大的衣服收拾得利落些,主仆二人便离开了成衣铺。

徐矜悠脚步未停,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不远处一家门庭若市的茶馆——“听风阁”。跑堂的小二眼尖,见他衣着气度不凡,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公子您来啦!今日刘先生讲前朝秘史,精彩得很!虽未开场,但楼下已快满了,二楼雅座给您留着?”

徐矜悠微微颔首,扔过去一小块碎银:“老位置。温一壶梅子酿,再上两碟清爽茶点。”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努力挺直腰板、扮作小厮的桃枝,补充道,“给她也设个座。”

小二接过银子,笑容更盛,麻利地躬身引路:“好嘞!公子您这边请!梅子酿温和,最宜佐话本,点心马上就来!”

桃枝亦步亦趋地跟着上了二楼,在一处用屏风略作隔断的雅座坐下,心中又是新奇又是紧张。她看着自家主子姿态闲适地靠在窗边,目光投向楼下渐渐聚拢的人群,侧脸在茶馆略显昏暗的光线下,线条清晰,神情平静,与在东宫时那种刻意维持的温婉柔顺截然不同。

这才是……娘娘真实的样子吗?或者说,是徐公子?桃枝脑子里又开始打架,但看着主子舒展的眉宇,她又觉得,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此刻的主子,看起来轻松了许多。

徐矜悠确实感到了片刻的松弛。听着楼下嘈杂的市井人声,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茶香与旧书卷气息,他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暂时不去想东宫,不去想元逾白,不去想那令人窒息的身份和未来。他只是徐矜悠,一个来茶馆听书打发时间的寻常公子。

至于元逾白会不会知道,知道了又会怎样……他端起小二刚刚斟上的、温度恰好的梅子酿,浅浅抿了一口。酸甜微醺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管他呢。

二楼雅座,屏风隔出一方略显喧闹中的清静。徐矜悠斜倚在窗边,手里把玩着温热的梅子酿瓷杯,目光有些涣散地投向楼下唾沫横飞的说书先生。先生今日讲的是个老掉牙的才子佳人故事,穷书生偶遇高门贵女,私定终身,遭遇家族阻挠,贵女被迫另嫁,最终郁郁而终,书生高中后得知噩耗,辞官归隐,余生凄苦。

痴男怨女,千古套路。徐矜悠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只觉乏味。那书生的深情在他看来带着迂腐和无力,贵女的抗争则显得苍白而绝望,最终以死亡成全所谓的“凄美”,更是无聊透顶。他百无聊赖地用手指轻轻叩击桌面,视线从说书先生身上移开,落在茶馆角落堆积的旧书箱上,盘算着要不要去淘换两本游记或杂谈,总比在这儿听这些陈词滥调强。

他身旁,桃枝却听得入了神。小丫头换了男装,起初还有些不自在,缩手缩脚,但很快就被话本情节吸引了去。她坐在小杌子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托着下巴,眼睛睁得圆圆的,随着故事起伏,表情也生动变化。

听到那穷书生在月下对贵女吟诵酸诗、誓言非卿不娶时,桃枝忍不住撇撇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这书生,空有嘴皮子,也没见他为小姐做些什么实在的……私奔不敢,抗争取死又不能,就会写诗掉眼泪,顶什么用?” 她语气里带着少女特有的、对“务实”的懵懂要求。

徐矜悠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丫头,倒是有点意思。没被那些风花雪月完全糊住脑子。

待到故事急转直下,贵女被家族强行许配给门当户对的纨绔子,在花轿中饮下毒酒,香消玉殒时,桃枝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她吸了吸鼻子,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带了点哽咽,却还强撑着评论:“这小姐……也太傻了些。就算嫁不了心上人,好死不如赖活着呀……那纨绔若不好,日后想办法和离或是……总之,干嘛非要寻死呢?” 话虽这么说,她眼底的水光却泄露了那份为故事中人身世飘零、情路坎坷而生的真切难过与惋惜。

徐矜悠侧目看了她一眼,将桌上那碟没动过的桂花糖糕往她那边推了推。“听听故事罢了,也值当你掉金豆子?”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劝慰。

桃枝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拈起一块糖糕小口吃着,甜味似乎冲淡了些许伤感,但目光还是忍不住瞟向楼下,追随着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语调,显然心思还陷在那悲情故事里。

徐矜悠摇了摇头,不再管她。他自己对这类故事是免疫的,甚至有些厌烦。情爱?生死相许?在他看来,世间多得是比情爱更重要、也更无奈的东西。

想到这里,他端起梅子酿,又喝了一口。酸甜之后,泛起一丝淡淡的涩。这酒,到底不如记忆中与旧友畅饮的烈酒来得痛快直接。

楼下,说书先生已然讲到书生辞官归隐,在贵女坟前结庐而居,孤独终老。满堂茶客唏嘘不已,更有感性妇人拿出帕子拭泪。

桃枝也幽幽叹了口气,小声总结:“也是个痴人……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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