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元逾白似乎失了继续逗弄的兴致,或者说,今晚的试探已足够。他走到门边,手扶上门框,并未回头。
“徐矜悠,”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无波,“既入了这东宫,你便是‘太子妃’。在本王需要的时候,做好你的本分。而在其他时候……”他侧过半边脸,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清晰而冷硬,“管好你自己,也管好你的好奇。这宫里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徐家的安危,系于你一念之间。”
“同样,”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本王的耐心,也有限。收起你的簪子,下次若再敢对本王亮出利刃……”
未尽之言,比直接的威胁更令人心悸。
说罢,他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没入廊下的黑暗中,只留下渐渐远去的滚轮声——那刻意维持的病弱模样,此刻听在徐矜悠耳中,却充满了讽刺。
房门并未关上,夜风灌入,吹得烛火一阵猛烈摇晃。
徐矜悠独自立在原地,许久未动。桌上,那支沾血的簪子静静躺着,映着跳动的火光,冰冷而刺目。颈侧仿佛还残留着元逾白指尖的温度,而耳边,则反复回响着他最后离去时,那低沉平静,却字字千钧的话语:
“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现在捆住你的,不是徐家的安危,而是你已踏入了这局中。想活着走出去,就得先学会,在这里活下去。”
元逾白转动轮椅的轱辘声,碾过回廊光滑的地面,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和病弱的迟缓,渐渐融入东宫深沉的夜色里。屋门未闭,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不安地跳动,将徐矜悠投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变幻不定。
桌上,那支银簪静静躺着,簪头一点暗红,在烛光下凝成刺目的痕。
脚步声又起,轻快中带着刻意收敛的稳重,停在门外。是桃枝。她端着黑漆螺钿托盘,上面一只甜白瓷炖盅,热气氤氲,盖子边沿还俏皮地贴着一小片洗净的鲜红枸杞,像是她自己随手放上去的点缀。她在门边福了福身,眼睛先往屋里溜了一圈,见只有徐矜悠一人站着,太子已不见踪影,嘴角便不自觉弯起一点轻松的弧度,声音脆生生的:
“太子妃娘娘,殿下吩咐送了杏仁酪来,说是夜里用些甜润的,安神又好克化!” 桃枝边说边走进来,将托盘稳稳放在榻边小几上,放好后还习惯性地用手指飞快地调整了一下炖盅的角度,让它看起来更端正。做完这些,她才抬眼看向徐矜悠,目光里带着少女特有的好奇和关心,在徐矜悠略显苍白的脸上转了转,又瞥见桌上似乎有些凌乱,眨了眨眼,却没多问,只抿嘴笑道:“殿下待娘娘真好,这杏仁酪是温着的,正好入口呢。”
徐矜悠心下漠然,指尖却已不着痕迹地拂过桌面,那支带血的银簪悄然滑入广袖深处。他转过身,脸上适时地晕开一层薄红,微微低下头,声音轻软:“有劳殿下记挂……也辛苦你跑一趟了,桃枝。”
“不辛苦不辛苦!” 桃枝摆摆手,声音轻快,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新鲜事的雀跃,“娘娘,您今日进宫见到皇后娘娘了吧?凤仪宫是不是特别气派?可惜……” 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语气里带出几分真实的惋惜,“听说二皇子殿下今日被陛下留在南苑考校功课了,没能回宫。不然娘娘说不定还能见着呢!二皇子殿下听说骑射可厉害了,跟咱们殿下……” 她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似乎意识到拿太子与二皇子比较不妥,尤其是涉及腿脚之事,脸上飞快掠过一丝懊恼和惶恐,赶紧补救道,“……呃,各有所长,各有所长!咱们殿下学问是顶好的!” 说完,还偷偷吐了吐舌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徐矜悠。
这丫鬟,虽被宫规和劳作磨平了些棱角,但内里终究是个半大孩子,藏不住太多心思。徐矜悠看着她那鲜活的表情,心中那点因元逾白而起的冰冷郁气,奇异地散了些许。他配合地露出一点好奇又略带遗憾的神色,细声问:“二皇子殿下……这般勤勉?”
“是呀!” 见主子没有责怪之意,桃枝又放松下来,话匣子也打开了,“宫里都这么说呢。不过娘娘您也别在意,见不着二皇子,见着皇后娘娘也是天大的体面啦!皇后娘娘最是和气了,对吧?” 她眼睛亮晶晶的,等着徐矜悠的回答。
“皇后娘娘自是慈蔼。” 徐矜悠顺着她的话,柔声应道,心里却想着,那元逾白坐在轮椅上,学问好不好他不知道,心思深倒是真的。比起见那些龙子凤孙,他更盼着这位心思深沉的太子殿下,哪天忽然“病故”了事。到时候,妹妹回来接手这“寡居”的摊子,他徐矜悠便可抽身而去,管他二皇子骑射如何,太子学问怎样,都与他不相干了。他们之间,本就干干净净,无牵无扯,只有眼下这不得已的捆绑和相互算计。
“娘娘您快尝尝这杏仁酪,” 桃枝的催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指了指炖盅,脸上是真诚的推荐,“小厨房张嬷嬷的手艺,可香了!殿下难得特意吩咐呢。” 她语气里带着点“主子得了赏,奴婢也跟着高兴”的单纯喜悦。
徐矜悠看着那盅杏仁酪,乳白的酪体,点缀着艳红的枸杞,看起来确实诱人。元逾白特意吩咐的?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是提醒,还是试探?亦或是……真的只是赏碗甜食?
“我看着是极好,” 徐矜悠温言道,脸上露出些许倦色,“只是这会儿有些腻住了,先放着吧。时辰不早,你也累了一天,下去歇息吧,不用在这里守着了。”
桃枝见他神色确有些疲惫,不疑有他,只当新妇入宫紧张劳累,便乖巧点头:“是,那娘娘您也早点安置。这杏仁酪奴婢给您放在暖笼边上温着,您要是夜里饿了,随时可以用。” 她细心地将炖盅移到一旁的黄铜暖笼边缘,又检查了一下窗缝是否漏风,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门。
屋内重归寂静。徐矜悠走到暖笼边,看着那盅杏仁酪。甜香丝丝缕缕飘散出来。他静立片刻,还是端起炖盅,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清冷。手腕倾斜,乳白的酪液裹着红艳的枸杞,无声无息地倾入窗下茂密的花木根部,很快消失不见。
不是他多疑,而是这东宫,尤其是元逾白的一切,他不得不防。那男人即便不良于行,也绝不是什么善茬。
倒空炖盅,他用清水略微冲洗了一下,放回原处。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支银簪。烛光下,簪尖的血迹已经发暗。他用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擦拭干净,直到银芒重新闪现,冰冷彻骨。
伪装撕开了一角,却被迫绑上了同一条船。元逾白要一个不会泄露秘密、不会节外生枝的“太子妃”,他要徐家平安和日后脱身的可能。这交易,冰冷而无奈。
他将簪子随手插回发间,走到铜镜前。镜中人云鬓微松,眉眼如画,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冷寂。桃枝那鲜活灵动的模样在脑中一闪而过。同样是困在这四方天地,那丫头还能保留几分天真,而他自己……
他吹熄了烛火,躺到床上,锦被冰凉。窗外月色朦胧,树影摇曳。
但愿明日无事。更但愿……那位坐轮椅的太子殿下,身子“安好”——好到足以让他早日看到脱身的曙光,或者,干脆永远“安睡”过去。
黑暗中,他闭上眼,袖中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银簪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