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的沉默被艾拉率先打破。她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像是认命般移开了视线。
她趴在床上,从那张简陋的床底下,拖出了一根细长的旧晾衣杆。她脱掉鞋子,灵巧地踩上床铺,站稳后,仰起头,目光在布满灰尘和蛛网的房梁上细细搜寻。
杰森的目光跟随着她。房梁的阴影里,有一个极不起眼的凸起。不仔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艾拉伸出晾衣杆,前端的小钩准确地勾住了那个凸起,轻轻一拉。一根结实但颜色几乎与房梁融为一体的麻绳垂落下来。她拽了拽绳子,确认承重,然后双手握住,动作熟练的借力轻盈地向上攀去。她瘦削的身体在此刻展现出一种与外表不符的协调与力量。
杰森看着这一幕,记忆闪过脑海。那是很久以前,他刚被布鲁斯训练不久,带着一身疲惫和无处发泄的烦躁跑来找艾拉,结果发现她睡在高高的房梁上,旁边还堆着一些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杂物。他当时又惊又怒,拽她下来后,几乎是强迫性地教了她更安全、更省力的攀爬和固定方法。她学得很快,当时他只以为是她聪明且体重轻。现在想来,或许还有那份潜藏的恶魔血脉给予她超越外表的力量。
艾拉很快又顺着绳子滑了下来,嘴里小心地叼着一个磨损严重的旧钱包。她轻盈落地,打开钱包,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钞和几枚硬币。她仔细地、近乎虔诚地数了一遍,然后立刻合上钱包,紧紧攥在手里。
“没钱。”她抬起头,看着杰森,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刚帮‘毒牙帮’的人处理了三具尸体,赚来的钱正好够给玛丽安买下一阶段的奶粉。”玛丽安是楼下某个流莺的女儿,刚满半岁,父亲不知所踪。
又是这样。每一次,她手里但凡有点进项,总是第一时间流向社区里那些更弱小的存在——嗷嗷待哺的婴儿、生病的孩子、断了腿的流浪汉……那些人排到最先,永远把“艾拉·埃登斯”这个个体的需求,排在所有序列的最末位。奶粉、纸尿裤、一支破伤风疫苗……这些具体而微的“生存必需品”,填满了她钱包的空隙,也挤占了她为自己摄取营养的任何可能。
“那你自己呢?”杰森的声音很平,没有明显的怒火,但那双紧盯着她的蓝色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力克制的焦躁。他的目光落在她纤细得惊人的脖颈上,那里随着她说话微微起伏,锁骨清晰得触目惊心——这些都是那份“没有代价”的契约留下的、无声的烙印。“你难道不需要吃东西?不需要把这副快要散架的身体养回来?”
艾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目光带着实质的温度。她避开他的视线,小声辩解:“我不急……玛丽安更……”
“我急。”杰森打断她,上前一步,拉近了距离。他的目光迫使她重新抬起眼与他对视。“听着,艾拉。我负责弄到食物,送到你面前,然后看着你吃完。”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暖意,更像是一种宣告,“我不管你怎么想你自己,但我很确定,艾拉·埃登斯是一个人类,一个会饿、会冷、会因为营养不良而倒下的人类。”
艾拉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杰森几乎能预见到她下一句要说什么——那句她惯常用来推开关心、隔离自我的盾牌:“我是恶魔。”
在过去,他把这当成她那些古怪言论的一部分,有时甚至会顺着她的话调侃。但现在,知道了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后,这句可能的辩白只会像一根刺,更深地扎进他心里。因为她比他所见过的绝大多数人都更像一个“人”,有着人的脆弱、人的坚持、甚至人那种可悲又可敬的自我牺牲倾向,却偏偏背负着最强烈的“不配得感”,仿佛享受一点点基本的生存照料都是不该有的奢侈。
但杰森不在乎她用什么标签定义自己。他在乎的,是“艾拉·埃登斯”这个具体存在的状态。
他不急不缓地,继续用话语拆解她竖起的防线,用的是他们共同拥有的、那些琐碎而真实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