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轿车在距离东区核心地带几个街区外停下。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沉默的少年。“陶德少爷，需要等您吗？”

“不用。”杰森干脆地推开车门，动作牵扯到未愈的肋骨，让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冷气。“我会自己回去。”

他踏入东区熟悉的空气。这里的气味复杂得多：潮湿的霉味、未及时清理的垃圾的味道、廉价烟草、街头食物的油腻香气，还有隐隐约约的、属于贫穷和绝望的某种底色。这与韦恩庄园截然不同，却意外地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瞬——这里是她的领域。

但他没有走向圣加尔瓦尼慈善之家。艾琳阿姨不知情，这意味着艾拉用了某种合理的“借口”，至少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她没有长时间出现在母亲和社区众人的视线中心。

明天，就是艾琳动身前往韦恩庄园、开始为期三天陪伴克拉拉的日子。这意味着，至少在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里，艾拉拥有一个相对自由的“伪装”窗口期。

杰森脚步不停，方向明确。他没有漫无目的地寻找，而是先转向了犯罪巷那片更混乱的区域。他拦住一个在街角逡巡、眼神机警的男孩——那是他过去还是街头野孩子时就认识的熟面孔。

“看见艾拉了吗？”杰森问，没有多余寒暄。

男孩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似乎在确认眼前这个穿着干净、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的少年，是否还是以前那个“杰森”。几秒后，他摇了摇头：“没。有阵子没见着她了。”

杰森点头，丢过去一小块从庄园带出来的高热量巧克力，然后转身离开，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穿过一片由破旧集装箱和临时搭建的棚屋组成的区域，这里是流莺和底层毒贩混杂的地带。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香水、汗液以及毒品留下的混杂气味。就在经过某个特别拥挤的棚屋下方时，杰森忽然感到嘴唇上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触感。

像那个吻。

那个强行将生命力灌注进他破碎躯体的、冰冷而柔软的触感。

他脚步一顿，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目光投向这片棚屋群最上层，一个违规搭建的、几乎隐没在其他杂乱建筑中的小阁楼。一扇窄小的窗户开着，没有任何灯光透出，像个沉默的黑眼睛。

就是那里。

他不再犹豫，轻巧地绕开地面上几个散发着异味的帐篷和周围堆积的杂物，来到棚屋后方。这里有一条隐蔽的、通往上层的外部铁梯，锈迹斑斑，但结构还算牢固。比起冒险穿过底层那些可能正在进行非法交易或容纳着未知危险的房间，从这里上去显然更明智——尽管攀爬对他尚未痊愈的骨骼来说仍是个挑战。

肋骨和手臂的伤在用力时刺痛不已，但杰森咬紧牙关，动作尽可能轻捷地攀了上去。阁楼的门只是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里面空间逼仄，光线昏暗，只有从那扇小窗户透进来的些许天光。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艾拉的、干净而冷冽的气息。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张简陋的沙发，上面盖着些东西，鼓起一个人形，仿佛有人在沉睡。

但他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直接投向房间右侧靠墙的角落，那里堆着一些旧衣服和布料，看起来杂乱无章。

“艾拉。”他出声，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低沉。

没有回应。

杰森挑了挑眉，脚步向右侧移动了一步，更靠近那个角落，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

“艾拉·埃登斯。你不出来，我就进来。”

“你赢了，杰森·陶德。”

回应来得很快，带着一丝认命般的平静。紧接着，从那堆看似随意搭着的衣服底下，伸出一只手臂。手臂纤细，苍白，腕骨突出得吓人，仿佛真的轻轻一折就会断裂。

然后，一个金色的脑袋从被衣服巧妙掩盖住的被褥里钻了出来。艾拉·埃登斯的脸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确实瘦了，脸颊失去了之前好不容易保持的圆润，显得下颌线条过于尖锐，眼下的阴影也比以往更深。但除此之外，她那双蓝眼睛依旧清澈平静，没有出现杰森不愿承认的恐惧中可能出现的非人变化或严重的病态。

杰森暗自松了一口气。至少，表面上看，除了惊人的消瘦，她没有付出额外代价。

“理由？”问题脱口而出，随即杰森就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这干巴巴的质问，简直是从蝙蝠侠那里学来的糟糕习惯。他有些不自在地补充：“我是说，你怎么骗过艾琳阿姨的？让她以为你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