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似乎对他的失口并不在意,她甚至轻轻拍了拍身边简陋的床铺,示意他坐下——好像这里不是东区棚户区的破阁楼,而是某个可以闲谈的客厅。
“帮丽莎处理了麻烦,她需要休息几天。我就说顺便多睡会儿,中午再去诊所帮忙。”艾拉的声音很轻,但条理清晰,“最近天气冷,多穿点衣服过去,也正常。”
帮妓女堕胎、顺便用生理期当借口掩盖虚弱、再用“帮忙”和“天冷”合理化自己的深居简出和异常穿着……这一连串的借口和行动,环环相扣,利用了她平日建立的行为模式和对东区人情世故的洞察,完美地将自己严重的虚弱状态隐藏在了合理的日常之下。
这太“艾拉”了。
杰森几乎要被她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自我伪装给气笑了。用生理期来掩盖生命力过度消耗的真相?也亏她想得出来,而且居然真的能骗过关心她的母亲。可笑的合理,又让人心头发涩。
艾拉看着他脸上变幻的神色,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仿佛预知了他未问出口的、那个更沉重的问题。她抬起那双漂亮的、透彻的蓝色眼睛,直视着他,用一种他最熟悉的平静语气开口:
“没有代价。”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最准确的用词,或者说,最能让他接受的表达方式,“或者说,你的灵魂就是代价。契约写明了,你同意了的。”她眨了眨眼,那里面闪过一丝近乎狡黠的光,“但我不收灵魂。所以,就没有代价。”
杰森一时语塞。
他看着眼前这个苍白消瘦、却努力挺直脊背、用最“艾拉”式的逻辑来自圆其说的女孩,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却又在同时,有种悬了一路的巨石终于砸到地面、尽管砸得他生疼,但至少不再悬空的踏实感。
这很艾拉。
省略所有惊心动魄、痛苦挣扎的过程,淡化一切可能引发愧疚或负担的细节。出发点是好的,结果是好的,中间的逻辑被她用自己那套独特的、介于恶魔契约和人类狡辩之间的方式给“圆”上了。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悲情解释或沉重忏悔,都更让他……无言以对,又莫名地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没有代价?怎么可能。
她此刻异常苍白的面色、瘦到惊人的手腕、以及那强打精神却依旧掩不住的虚弱气息,就是最明显不过的代价。她只是选择了用一种近乎“耍赖”的方式告诉他:这是我的选择,我的处理方式,我承担了,并且我不打算让你为此背负什么。
她把那条连接他们生命、沉重无比的契约,轻描淡写地说成了一张写着他灵魂归属、却由债主单方面宣布“无限期延期且免息,并保留最终撕毁权”的欠条。
杰森看着她努力维持平静的脸,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疲惫,一路奔袭而来的所有焦虑、猜测、不安,在此刻都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恼火,有一种想摇晃她肩膀问她“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的冲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钝痛的感觉。
至于那张被宣布“作废”的欠条背后她到底付出了什么,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弄清楚。
但在他弄清楚之前,在他有能力为她做些什么实质性的补偿或支持之前,他至少可以……先确保这个胡乱签订契约又擅自宣布豁免的“笨蛋债主”,别再因为忽视自身需求而滑向更糟糕的境地。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这个简陋得可怕的阁楼。没有看到任何食物的痕迹,连个像样的水壶都没有。
“你回去后我会去吃的。”艾拉几乎是立刻捕捉到了他审视的目光,急忙解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像是要赶在他发作之前堵住他的话头,“快回去吧!你……”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你的伤需要静养,不该来这里。”
杰森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她的催促和关心。他径自走到那个小窗边,看了看外面灰蒙蒙的天色,然后又走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上的她。
“听不见。”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从现在开始,我盯着你吃饭。”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别跟我扯什么节食、没胃口、不爱吃之类的废话。我知道你不挑食。”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一点距离,声音压低,却更具威胁性:
“你知道的,艾拉·埃登斯。我有的是办法,比如……直接给‘圣加尔瓦尼之家’的艾琳阿姨打个电话,问问她知不知道自己女儿最近‘胃口不好’到什么程度。”
艾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抬起头,迎上杰森毫不退让的目光。那双总是平静的蓝眼睛里,在他面前又一次闪过了混合着懊恼和无奈的情绪。
杰森·陶德其人,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被轻易打发的主。尤其是当他认定了某件事的时候。
阁楼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东区的嘈杂背景音。一场关于“谁更需要照顾”的无声对峙,正在这狭小破败的空间里悄然展开。
而这一次,杰森不打算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