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岸边,扁舟上。雀道思看见谢浮离挡在了黑袍女子面前,眼见水势愈加湍急,马上就要被吞进去了。谢浮离把他们扔在了船上,自己却去替他们挡住女子的追击。他很忧心,那个奇怪的领域会吞食灵力,凡有灵力者皆不可久待。细算下来,在领域内都是他在表现疼痛,但难道这领域对谢浮离不是同样的吗?他却还把为数不多的灵力分给他,替他延续生命。
殿下呀殿下,我这次可是向你欠下了一个天大的人情了。等这次事情结束回上云天,我会考虑坦诚相待的。雀道思思来想去,索性以一只手臂盖眼,任由自己随着一叶扁舟被河流裹挟前进。
果然,这般的狂风大浪,一叶扁舟怎么能抵挡的了。河水卷进赖以呼吸的肺,轻柔地将人送入死亡。蓝色的波光掠影,掺杂着几朵从肺中泄露出的泡沫。雀道思的双手无力的漂浮着,他本就失血过多,现在又呼吸困难。那些被他强压下去的疲惫和眩晕重见天日,终究还是陷入了昏迷。
其中呛进的河水像某种致幻剂。他久违地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他好像来到一座繁华城池,里面有金碧辉煌的红楼,每个屋檐下都有装有一个宛若天籁之音的风铃。靠近皇宫的一条长街上,有花楼紧簇,时不时传来女子的软声细语,来往之人嬉戏打闹,楼阁中的姑娘们会投掷鲜花给心仪客人,届时花开满城。放榜之时,常有马蹄疾掠而过,将这一地红泥再次搅弄。
而他站在这样一个偌大的京城里,被繁华迷的走不动路,却又居无定所。忽生天地寂寥、生若蜉蝣之感。乍现一匹惊雷之声,他才看见长街的中央一道风驰电掣的人影正疾速向他驶来。恐惧浮掠心头,他说不出话。但危难之际,只听骏马对天长啸,随后马蹄稳稳落在了离他三尺之外的地方,并未伤他分毫。可这一眼看过去,便是真正注定了这一生只为一人的命运。梦外的雀道思能感觉到那并不是劫后余生的侥幸或者是后知后觉的刺激,只是望进那人的眼中,他的心就已经开始紧缩。但一直到那人笑了,他却将那副笑颜放在了午夜梦回的惊醒里,藏的滴水不漏、密不透风。
陌上公子颜如玉,世无出其右者。黑发如瀑,却没有后来的鸦青色。眸色是深不见底的黑,却并非后来的琉璃瞳。肤色白皙透亮,看上去尚有一丝活人的温度。面容依旧,美如冠玉。少了分死气,多了分烟火气。就连笑起来都是顾盼神飞、意气风发的,就像一座冰冷的雕塑活了过来。
——“谢子圆!”
身后有人叫他,马上那位公子回头望去,不再多和“雀道思”对视一秒。
没错,梦外的雀道思认出来了,那个名叫“谢子圆”的公子就是现在的玄溟君。只是不知道在经历过什么后,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望着刚刚那个笑颜发怔的又何止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但凡看过现在玄溟君死气沉沉板着个死人脸的人,估计都眷恋面前这个少年玄溟君的温度。
原来他曾经也会笑。雀道思难免遗憾,毕竟这样一个一眼万年的少年公子只存在于过去,是任何一个人都会惋惜的。但他好像因此窥伺到了那不为人知过去的冰山一角。
谢子圆,他总觉得这个名字只适合那个记忆里神采飞扬的少年,却和现在的玄溟君格格不入。为什么要叫“子圆”呢?
正当他还想继续时,梦却悄然醒了。
“醒醒!祝余公子。”
“不会真溺死过去了吧,师兄你过来给他渡气试试。”
还没等渡气,雀道思惊醒并坐起来。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和铜铃一样大,实在不敢想象他再晚一步,会遭遇什么。
喻平生见他醒了,喜悦极了:“祝余公子,你终于醒了、太好了,你没死!”
“小爷我福大命大,怎么可能随便死。”雀道思抚摸了下还有些发晕的头,认出这是之前的客栈房间,又发现自己的脖子被包扎过了,隐隐还能看见血渍浮现。然后重新看向面前的师兄弟二人,问:“谁来解释下,我昏迷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程三度抢先说:“还是我来解释吧。我们被漩涡卷入后,竟奇迹地被拍到苇叶江岸上。我受伤较轻,最先醒了过来。然后我发现我们回到了那个有活人气息的苇叶乡,就赶紧叫醒了喻师弟,但你受伤过重,一直昏迷不醒。我们两个就先把你带到客栈养伤。你脖子上的伤是我包扎的,但你迟迟不醒我们就以为你溺水了,正想着渡气给你。”
雀道思疑惑说:“所以说我们回到了最初的苇叶乡,难道那个领域内的不是苇叶乡?”
“不,那个地方也是苇叶乡。”喻平生否认道,“但又不是真正的苇叶乡,更像是......”
雀道思接道:“镜子的两面,一个复制粘贴品。”
喻平生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对!”
因为毫无头绪,房间内一时陷入沉默,但一直沉默寡言的程三度却打破了平静。他忧心忡忡地看向雀道思,轻声细语道:“祝余公子,你的那位朋友......他孤身一人留在那诡谲多变的地方,没事吧?”
雀道思沉默了,一想到谢浮离,就会情不自禁地将他和那个梦境的公子联系起来。却也明白现在不是混淆二人的时候,他更应该想想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才是谢浮离想让他做的。那个八百个心眼的人,不自己出来,反而放他离开,一定是有什么原因使得他必须留在那里。
雀道思,冷静点,想想有什么是能在这苇叶乡找到的,又跟另一个领域密切相关的。
程三度和喻平生见他沉思,也不打扰他,就也沉默地坐在餐桌旁。
殿下怎么会知道只有那搜小舟可以离开那个地方,而在他被踹飞到小舟上,那小舟怎么就开始出现异样?
而这一切的执行人是殿下,这只能说明他恰好发现了那个小舟是领域内连接外界的通道,但却需要通灵阵法。
曾经一次桃林春涧的把酒言欢,他当时刚被打压上任引春神不久,正值心灰意冷之际。祝余跟他谈起上云天的局势,说除去帝君,还有那鼎鼎大名的双暝君使。一个是长明宫的白明君,擅
敏攻,速度上无人能及。另一个是南山的玄溟君,擅阵法,法阵出防不胜防。他当时回了个什么来着:“什么敏攻什么阵法,我看改名白瘸腿就很好,至于那个谁,干脆直接报名号王八君。”
祝余见他喝多了,笑他:“你这个看不惯那个看不惯,真好奇将来什么样的人能镇的住你。”
你以为他说到这就完了吗?不,他还傻兮兮地加了句:“我看青龙哥哥就很好,起码没什么攻啊法的。”
结果现在,是没什么攻和法,就是有牙,牙口还贼好,这不一块皮肉都不够塞牙缝的。
所以,殿下肯定在他身上留了阵法。雀道思左翻右翻,最后右掌心火一照,上面明堂堂地亮起一道蓝光阵法,留下四个字:追本溯源。
喻平生和程三度凑近一看,不明白这是个什么意思,只能你望我我望你。
喻平生:“肯定是让我们沿着镜子的两面去思考,我就说那领域不简单,平常人哪能修的出这么变态的东西。”
程三度却说:“会不会是苇叶江有问题,我们既然是从那里出来的,就说明它是联系两个世界的桥梁。”
“都不是,他的意思让我们去找一个人。”雀道思坚定道,双眼放光,琥珀瞳里迸射出星光。
*
“是不是哪里搞错了,让我们在人满为患的苇叶乡寻一个这样的女子,这不是天方夜谭吗?”喻平生望着画卷,感觉满满的泄气。
同样打量着画中女子的程三度也觉得困难,“没错。祝余公子,你确定这画卷靠谱吗?”
雀道思嘴里叼着一只笔,吐字不清说:“保真,呐老妖婆说的嘟在嗻画上了。要不是她说的呔少,我觉得我嚎能发挥。”
画卷上的女子们面容姣好,身着白色芙蓉衣裳。一个在撑伞,一个在划船。唯一与众不同之处,就是身子臃肿又佝偻,比起年轻女子更像老太婆。
很显然喻平生和程三度都看出来了,这简直是用牛头对马嘴的一副画啊,人长成这样真的还敢出门吗?
但是没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喻平生:“请问您有见过这画卷上的女子吗?”
被拦住的女子瞟了一眼画卷,面露难色:“对不起,没、没见过。”
苇叶江上,程三度:“请问您有见过在这划船的女子吗?”
撑船的男子一头雾水:“谁?我家中已有妻室,没有见过别的女子。快滚!”
拱桥边上,雀道思:“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下一句是什么?”
一个吃着麦芽糖的小女孩闻言,止不住大哭,“娘亲,有坏人。”一旁买玩东西的妇人回来,看见这一幕,上去就抢过孩子,然后吼道:“滚!”
三人被吓的,又跑又跳,生怕待会被众人群殴。
天边很快迎来了彩色的云霞,太阳也与地面平行,远远看过去就像在吞饮苇叶江的水。
累的走不动路,瘫坐在拱桥边上的喻平生满头大汗,气弱游丝问:“我们到底还要找多久啊?我真的不行了。”
程三度倚靠在一边,拿着水袋猛地灌了几大口,这才感觉活过来:“不是,我们已经翻遍了整个苇叶乡,这人到底在哪啊?”
“祝余,肯定是你图画错了,哪有人脸长那么好看,腰那么粗的,背那么弯的。”喻平生控诉雀道思道,“你这人肯定是对漂亮姑娘有什么误解,将来讨不到媳妇的。”
雀道思嘴里叼了根草,靠在桥头上沉思,压根就没管喻平生说什么。忽的,头一抬,身子一震,倒把喻平生给吓到了。
喻平生往桥下望去,就见桥边一个卖花的老婆婆,旁边搭着把红伞,忙喊:“你别去,那老婆婆早就问过了,不是的。”
雀道思哪里会听他的,走到拱桥边的台阶上,坐在老婆婆旁边,低声:“他不会来了,再等下去苇叶江干了他都不会出现。”
老婆婆长得慈眉善目,银发斑驳,闻言只一味笑笑不说话。
“你心里清楚,赴约的那天过后,他就不会再来了。”雀道思轻柔道,“他教你读书念诗,用‘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来作为暗号,甚至是他可能用此来表达对你的情意。”
“姑娘,不要在犯傻了。”
老婆婆动作一顿,放下花,开口时却是和外貌不符的年轻女声:“你是怎么认出我的?你们在这附近找了一整天都没发现,我早就注意到了。”
“我可能之前误解了,线索是黑袍女子给的,如果她想找的那个人不想让她找到,很可能不会那么打扮,反而扮作黑袍女子初见面的老婆婆更能掩人耳目。再说,您不还明里暗里的提示我吗?”雀道思从老婆婆的花篮中捡起一朵花——赫然就是白芙蓉。接着双手摊开,无奈道:“其实吧,我也说不准,就是觉得你一定会在这座拱桥边上,算我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吧。”
“你这人倒有趣。至于那个黑袍女子,这都多少年了,她还没放弃吗?”老婆婆轻笑一声,拒绝道,“你们要离开苇叶乡,我自可送你们出去。但若要带我去见她,恕难从命,我......没脸见她。”最后一句,话音低的几不可闻,老婆婆显然羞愧极了,头也低下了。
雀道思忙扶住她低下的头,轻佻地说:“别急嘛,我这不还没说条件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