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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威名无名(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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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霞天的大名不仅在燕国广为流传,在四国中也是顶有名的,因为它是北地唯一一片四季如春之地。

山壁上仍缀着晶莹的新雪,松软的白雪中映着盈盈的水色,融雪于乌黑的岩壁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深痕,末了连珠似的垂落。

“啪嗒。”雪水滴落的声音很脆、很轻,它自灼灼的桃瓣上滚下去,惊起三两梢头歇息的黄莺。

谷外是亘古霜雪与永凝的天地,谷中却是遮天蔽日的万里桃林,花与花接至天际,姝色比低垂的赤霞更加烂漫、比火漫的层云更加灼热,无数桃瓣自树梢翩纤而落,如同一场永不停歇的琐碎粉雪。

赤霞天是位大能辟出的一方天地,它独立于北地之外,不受苦寒侵袭、不为天灾所困、不因人祸所扰。进入赤霞天与进入一方秘境无异,所有的生灵都会被随机传送至桃谷之中,渺雾一般的桃瘴会将生灵尽数拖进如梦似幻的迷障里。

恰好,燕国凌的银瞳拥有破妄之能,桃瘴困不住凌歧,于是赤霞天便成了他谋划中脱身的关键一着。

颤颤巍巍的指尖上冒着不详的黑气,五指成爪钻入凌歧的右肩上,留下五个黑色的小洞,血流如注,顿时染红了他洁白的衣物。

——机会。

凌歧略微松开了攥得有些发抖的手,指缝中透出愈演愈烈的强烈光芒,他无声地扬起唇角,一种运筹帷幄的残忍明晃晃地吊在眼尾。

他借着两人间拉进的距离,将掌中的天雷地火符径直拍到了黑衣人脸上。

月央望见这一幕,紫瞳中飞快地划过几分思忖。

——他好像很喜欢这种诱敌深入、以伤换伤的戏码?

上品的天雷地火符本就是数一数二的攻击符箓,况且凌歧此人十足豪富,十分不讲武德。他深知落井下石的精髓,小小年纪便意识到了补刀的真谛。

他拍到黑袍人脸上的不是一张符纸,而是整整一沓。

凡是需要注入灵气发动的符箓都不会伤及使用者,天地之间骤然暗沉下来,黑沉沉的天幕下,炽热的神火平地而起,而滚滚天雷刺破了九天之上的层云,隔着血肉的身躯与火相接。

凌歧别过脸,不大愿意闻到那焦炭般的气味。

哪怕解决了一个敌人,他面上也未有骄奢之色,只是接着向赤霞天的方向逃去,一旁以一敌二的暗卫知道他的盘算,在“雷火棒”与“葫芦”逐渐靠近凌歧时也并不阻拦。

放眼望去,他已望见了赤霞天灼灼的树梢,月央飘在绚烂的桃林之上,眼波宛如流转的春水,向他投来暗含催促的一瞥。

或许是日光照在白发上有些晃眼,银发的少年不知不觉中有些想笑,但他随即便正了神色。

哪怕赤霞天近在眼前,凌歧却还没忘记那惊天动地的一击。

追杀他的那四个黑袍人固然修为不俗,但他们与那一击的境界依旧天壤之别,那么那使车厢显得弱不禁风的魔力,究竟又是谁挥出的?

突然,夹击暗卫的那两名黑衣人变了阵势,就连一直对凌歧紧追不舍的“长刀”也放弃了追逐凌歧,转而替代了“葫芦”的位置,补上了对暗卫的攻击。

——真正的致命攻势要来了。在场的所有人都在脑海中意识到。

女人的双刀舞舞生风,攻势愈发凌厉,刀法如同接连不断的浪涛,旧力未退,新力又起,压的两人节节败退,然而他们本是同阶的修士,战力即便有差距却也并不太悬殊,两人齐齐发狠,势必要将暗卫拖在这里。

现在可不是暗卫掣肘他们,而轮到他们拖住她了。

“葫芦”从腰间将那个铜铸的法器葫芦解下,嘴中念念有词:“星辉为引,清风作桥……灵锁自开,尘封皆消。”

在场之人通通屏息凝神,随着法诀的念诵,一股无形的压迫笼罩在宁静的空气中,愈演愈烈,鸟雀不安地惊飞,日光也仓惶退避,掩在浓重的愁云之中,凌歧试图远离这股压迫的源头,双脚却如被冻在了风中一般,寸步难逃。

一阵轻柔的风拂过,白发的半人瞬移到凌歧身旁,扬起眼皮向葫芦上看去。

不知是否是凌歧的错觉,他似乎看见紫瞳中点染了一点蓝。

月央能感觉到有东西在葫芦中复苏,祂试图以神识去探查,半晌后却将两弯柳眉蹙了起来。

那东西实在太过浑浊,若将月央的神魂比作流动的净水,那葫芦中的东西便是浓黑的墨,虽说流水并不太怕墨色,但也总归是不愿沾染这纷杂的麻烦的。

那葫芦中的物什月央越“看”越眼熟,无论是凌歧还是其它人,他们的心绪浮动时总能显现出同源的力量,只不过那葫芦中的太激烈、太繁复、太深沉,以至于月央不太敢认罢了。

“人的‘情’之力。”祂喃喃念到。

“!!!”

凌歧悚然一惊,魔气……情力……若将这两词联系至一处……于四国中便独一无二。

魏国的沈姓皇族,便是以情入魔。

能与大人相近的境界……是谁作祟似乎也无须问了。

凌歧是认为魏国是此次刺杀的元凶,却也未想到自己能有这份殊荣能使魏皇亲临。

“不……不可能是本尊。”凌歧强行稳住思绪,顿时发现了错谬之处。

魏皇真身绝不可能绕过燕国以天道地脉为媒介勾连出的巨阵,也难以瞒过大人的瞳光,更有可能是某些出自魏皇的力量,譬如精元神念或是术法。

“里面没有人。”月央肯定了他的猜测。

哪怕这种浑浊的力量对祂不利,但是判断出这点还是轻轻松松的。

咒诀念罢的瞬息,黑袍人咬破舌尖,将一口腥血喷在了铜葫芦上。

霎时间,无数乌黑的浓烟自葫芦中喷薄而出,厚重的威压磅礴地负压而下,无形无声,却又无处不在。

那威势近乎不是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独立的生灵所具有的,它更像是北地颠覆数万里的纯白,南海高逾百楼的泼天墨浪,透着由天地施以的无可违抗的伟力。

可怖的威势使空气都变得稀薄,亦或是在场的全部人都不敢生出半分亵渎,哪怕是最基本的吐息也一样。

浓烟凝集为一个模糊的人形黑影,凌歧辨不清它具体的形貌,它手持着一根同样由烟雾聚成的软鞭,鞭梢向着凌歧与月央的方向扬起。

它似乎知晓该扼杀重要的那些,于是不仅仅是凌歧,就连身为半魄的月央也在长鞭的攻击范围以内。

是那位魏皇化身时的疏漏,还是……他已疯的不再将楚国的半魄放在眼里?

浑浊的浓烟逐渐向收窄的梢头流动、汇集,魏皇的虚影反而显得愈发稀薄,就像是将全部的力量都注入了长鞭中一般。

长鞭已逐渐凝集得如有实质,流动夜色一般的黑满溢在鞭体之内,凌歧眼睁睁地看着这袭夜色缓缓抖开,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看着这条长鞭,他虽明知不躲便会死,却提不起任何违抗的念头,这致命的招式在他眼中古怪地亲昵了起来,像是拂过脸颊的梅梢,吻上发顶的细雪,却比那瞬的悸动更加昏沉,更加激烈。

——这是沈家操纵情念的神通/那又如何

——我需要去赤霞天/我要在这里看着它,只看着它

他几乎觉得自己要被撕扯作两半,而昏沉的那一半“凌歧”显然正处于上风,一点一滴地将顽冥不灵的那半侵吞。

白发的半人看着凌歧,祂完全不在意那所谓“致命”的鞭气,凌歧面上那些不同寻常的神色似乎都比它重要得多,空灵的声音在他耳中显得如此微不可查。

“你要‘转世’了吗?”

祂的神色不会比寒石上的霜痕更浓,只黯淡的留下几道冰结的凝痕,面对凌歧可能的死亡,月央也用了这样一种平淡的语气。

祂已经知晓人族看待肉身“死亡”的沉重,但月央虽没什么俗世上的道德,但却是个恪守承诺的半人——祂既答应过凌歧不随意介入,便必然不会出手。

哪怕凌歧会死,死亡在祂眼中也远不是终结,就如流水周而复始,因为从未分别,因此从不哀伤。

因此祂现下反而是有些期待的:“你要是死了,你或许就能见到真正的‘我’,回到母河里……然后我去找你的下一副皮囊。”

月央的声音忽远忽近,凌歧听不真切,也无暇去听。

凌歧与月央处在虚影威势的中心,于是受到的影响便格外深,一切影响神魂的能力对月央来说都不够看,最终受难的便只有凌歧。

魏皇那魔魅般的影响毫无顾忌地倾泻而出,早已于不知不觉中将凌歧侵染,他看着那长鞭,脑中只有它剜下他头颅的情貌……如此美丽。

鞭芒割开了一线阴阳。

被甩出的那一击很细、很轻,宛如夜幕垂下蛛丝般的悬发,它轻柔却利落地切割开暗淡的日光,如同将生死以人力分隔。

耳中被磅礴的,风的嗡鸣所全然占据,长鞭破空的声响与它那柔美的姿态截然不同,它暴烈地取代了天与地间全部的响声声,鞭响是高天黄土、是疾风冷雪、是草木鸟兽、是岁月人心,是天地间无出其右的隽永凛音。

在鞭梢触及到凌歧的前一刻,一道身影骤然挡在了他身前。

为抹去自身的存在感,暗卫的发丝一向严严实实地裹在头巾中,此时却被无形的风所鼓动,悄然从深色的布料下滑出,暗紫的色泽像是最不起眼的影子,存在感却前所未有的鲜明。

她周身的威势节节攀升,灵力暴烈地近乎散漫,将长发卷起的不是天地一线的鞭风,而是自她体中汩汩流出的无形灵力,它们以一种极不稳定的形态喷涌而出,化作无色的气焰一去不回。

哪怕沈又玉贵为魏皇,更是天下至强的修士之一,但只要并非出自巫坛或楚月、分/身没有实体,他便凝聚不出带有灵智的化身,更别说继承他全部的实力,他没这个资质。

这具分身虽说仍保留了魏皇沈又玉的境界,可却未继承他全部的实力,于是修为便分外虚浮,算不上完整的“律破”修士,顶多在洞虚期里算得上强手。

化神与洞虚,看似仅有一级之隔,却犹如天堑,无数被盛誉的天之骄子饮恨于化神一阶,终身无法寸进,唯有极少数幸运的天之骄子能勘破道途。

但暗卫有办法逾越这天堑。

陛下对她恩重如山,她无以为报,便自愿抹去来历姓名,掩去容貌自我,做了她麾下一名暗卫。

曾有一位资历深厚的暗卫负责教导她,从她识得他,到他死在一次世家的围杀中时,其间足有两万余年。

到他死时,她依旧不知他是男是女,不知他容貌为何,不知他出身何处,唯一知晓的便是他自创了一门禁术——《无名》。

虽他惰于起名,但它却是一门极为可怖的术法。

——自愿燃烧你的一切,舍去你的灵力、你的自我、你的天命寿数,换取极大的修为提升。

他最后死在自己所创的《无名》之下,死的时候干瘪得像一具被蛀空的朽木,既已看不出人形,也自然看不出其它的,譬如性别、容貌之类的无用之物。

无名之人,创出了一门《无名》之术,他生时无名,死时亦然。

但他护下了他怀中的东西,那个没有手掌大的黑盒中装着一片蓝紫色的树叶——那是一片寒陷天树的新叶。

也正是因为他,这片新叶才未曾流出国境,未曾沦于敌族之手,寒陷天树的弱点也未被攻破,使得燕国安稳至今。

这算无名吗?暗卫想。

其人无名,却并非无能,便也可使这大千世界生出些改变。

——以证明我曾经来过。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浪相互对冲,绞起无尽的深雪、无尽的山岩、无尽的云与天,一切的一切都漫卷其中,形成贯穿天地的云龙卷,乌色与白色泾渭分明。

世间最初或许也是这般色彩,极致的黑与极致的白,它们互相对立、它们合二为一。

——然后天地初生。

脑海中那些无名的昏沉似乎也被铺天盖地的罡风所尽数扫清,淡银的眼底重又浮现出几分清明。

灵力与魔力的交锋掀起狂风,凌歧与月央离得很近,却并未被它所波及,而反观那些黑袍人却早已被卷入、碾碎,最后化为黑白中无足轻重的一抹。

因为暗卫的刻意阻拦,那些气焰暂时还未波及他们……不过也为时不久了。

凌歧理智地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才能让一切都并非徒劳无功。

在褪色的世界中,他看见一双紫色的眼睛。

镜中倒映着黑白分明的天地,或许是狂风乱舞间的错觉,这片倒影同样紧绞着、震颤着,仿佛在此刻,祂才终于与人看入了同一片天地。

凌歧却无暇多思。

他攥住月央近在咫尺的手腕,共同向下跌落而去。

在失坠感漫过神志前的最后一刻,凌歧想。

——我似乎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月央抬起头,仰面之上是黑白的天地与纠缠的气旋,正如祂怏怏以待的现世。

身下却是灼似烟云锦霞的桃林,日光透过深浅不一的碎红,轻柔地漾在泉流之上,三两落红顺水而逝,杳然无踪。

空气微不可查的一颤,耳间似乎晃过一声又清又闷的碎裂声,像是湖面上打着旋破裂的水泡。

一整片明媚的世界落入祂的眼底。

半魄们通常并不显得难以相处,毕竟首先便几乎不会相处,毫无可能之事自然没有“难不难”的分别。

域外天

月煦半垂着冰蓝色的眼,他神态分明并不锋利、表情也并不激烈,却无人敢与他搭话。

明明与月央互为半身,第一眼望去,这两位半魄的气质却太过迥异,只有望得久了,才能发现表象下同一的本质。

他太过安静,气势不冷,却是一种绝对的疏离,这股疏离并不凛冽,也不锐利,而是生来一种静谧的、幽邃的寒凉,只有真正去接近才能感受到透骨的寒。

然而这寒意也并非出自于他本心,因为月煦毫不在意,又如何会产生半点敌意。

——他们都不配让他投以半分精力,于是无谓喜怒、无谓善恶、无谓生死。

一个活生生的人,却偏如死物一般透出那种均等的平静,那种瘆人的漠视又如何能不让人恐惧,从而敬而远之。

这般看来,月煦之傲慢反而更在月央之上了,至少月央还会直白地表现出喜怒。

墨发红衣的燕皇彻底冷下神色,往日那些轻飘飘的、虚假的轻佻尽数被君王的威严掩去,她脸上仍无怒意,却无任何人敢怠慢。

“看来——沈又玉是不会来了。”

凌芷早已下令将碧彻周边彻底封锁,勒令碧彻城主回援,又命人去时时盯着宗谱上属于凌歧的那滴心头血,她的孩子虽失了联系,但由心头血能看出生机还算稳定。

屋漏偏逢连夜雨,于凌歧遇袭失踪的同时,她得到消息,魏国出兵进攻了燕国西南处接壤的边境,虽说燕国时刻处于战备状态中,但骤然失了先机也未免有些损失,现下局势已逐渐稳定了。

“与朕,与朕之子民于征战上一较高下……”燕国的皇帝危险地敛起凤眸,讥讽道。

“魔修小儿,真是好大的胆子……也不知他这份狂妄是自信还是自傲呢?”

“看来沈家的小子是忘了,在文帝时,燕国的兵士是如何在中原来去自如的。”

要知道燕人虽然于文治不太行,于经商务农不太行,于工业也不太行——但他们在四国中征战就没输过。

想当年九寒族仗着寒潮大肆入侵,仪京以北尽数沦陷,明帝死守仪京不退半步,最后战死于宫门前,就算是在这种程度的国危之时,临危继任的文帝都敢发兵去南方的魏与楚“借”粮。

俗话说的好,邻居囤粮我囤兵,邻居就是我粮仓,楚国的那些半魄对国事十分爱搭不理,只要别做的太过火惹得他们出手便没什么好怕的。

“二月二,遗荒原。”

这言语内容还算得上寻常,但是论上说这话的人确是惊世骇俗了。

冰蓝色的眼瞳抬起,月煦的声音本不带一丝情感,此刻却渗出了无端的阴沉。

域外天四季如春,此时众人分明被和煦的日光所包裹着,却感到丝丝缕缕的、无形的寒意紧紧缠绕了上来,刻骨的濡湿寒意从肌肤上渗进骨缝,死死地缭绕在魂灵之上,让人溺毙方会停歇。

楚皇月汲已到却并未露面,想来是要等到其余三人来齐才姗姗来迟,眼下魏皇是不会来了,覃皇约莫也已得到了魏燕二国间的战报,准备待在国内静观其变……现下域外天内明面上能代表本国之人也仅剩下凌芷与月煦了。

凌芷看向月煦,与月央年纪尚幼的外表不同,这位殿下的样貌更为成熟,看起来正处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纪。

刚才的那点情绪波动虽然淡,但绝非是她的错觉,能令月氏子情绪波动的别无他想。

——怎么,是沈又玉发疯发的彻底,连带把那孩子也捎上了吗?这倒是好事,他树敌越多对她有利。

在域外天的这段时间里,凌芷看似坐以待毙,眼中却时刻转着满溢的银。

她一直用这双眼寻觅着域外天这方秘境的弱点,犹如飞鸦睁着它那不详的眼睛。

——找到了。

绯色的薄红在瞳中晕开,同样是红色,这抹红却不像月央的力量,不像那样浓厚,以至于显得暴虐的赤红,它是种轻薄而浪漫的淡色,像是红日之下浮沉在天地间的薄暮。

既然域外天已无法通过“关牡”的常规方式开启……那就以力破之!

群鸦有着银色的眼睛,它们从燕皇殷红的衣袖下飞出,油亮的黑羽遮天蔽日,恍若撷着一方晚霞,迎向域外天高远的云端。

动静并不喧嚣。

天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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