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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天上赤霞(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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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到周身空间的波动时,月央没有抵抗。

从初入秘境时传送风格的细微差异中便能窥见些许秘境或秘境之主的性格。

域外天传送得四平八稳、中规中矩,绝不会让与会的各国政要乱上一点衣角;西北处大漠上的秘境传送时十足生疏的一顿一顿,像是也被沙子迷了眼睛;鬼土肴熜旁的“三声域”更是乐衷于在高空投放修士,像是生怕他们摔不死。

而赤霞天……它十足温柔。

那拉扯轻柔无比,像是一缕清风、一点春雨,身体如同柳絮因风而起,略过流动的天与云,擦过柔软的桃树梢。

祂顺着赤霞天的牵引,跌了一株桃树满怀。

身下是层层叠叠的烂漫花冠,茂盛的花树将白发的半魄托起,粉霞般的桃瓣从枝头飘落,在林中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粉雪。

或许伪秘境的“伪”一字便落于此,在外面时他们看得见赤霞天内绵延的花树,可正处于其中时却看不见域外覆雪的北地,头顶是湛蓝的、和煦的天色,勾起白发的是融融的暖风,以草为冰,以花作雪,一派南方晴日的春景。

月央扯住桃枝,借着草木那纤细却坚韧的力道直起身子,向树下看去。

或许是因为先前凌歧攥住了祂的手腕,于是秘境大发慈悲地将他们传送至了相距不远之处,叫他们不必再去费心寻找彼此。

银发的少年站在树下,察觉到月央的视线,他也将那双清凌凌的银眼睛抬起来望过去。

赤霞天极贴心地将他传送至了离地面不远不近的位置,既叫他有余裕调整身形,也让他不用去费心考虑如何落地。

脚下不是凌歧早已习惯的触觉,不像硬实的陈雪或湿滑的冰面,而是一种更为柔软绵密的感觉。

湿漉漉的泥土呈现出一种乌黑的深色,新草嫩绿的芽苗密匝匝地钩织在春泥表面,在双脚踏上的同时轻微的下陷,反而给他一种虚浮的不真实感。

凌歧并不太喜欢这种感觉,他只觉得从天到云,从花木到矮草,都透着与世隔绝的缥缈。

凌歧本就不是会长久地沉浸在情绪中的人,他生性敏锐,故情绪来得浓烈,本性凉薄,因此其情也通常转瞬即逝,动摇不了恒久的理性。

暗卫之死所带来的冲击难以使他止步,这分春景也并不使他留恋,眼下于他来说最紧要的便是与月央一同全须全尾的出去。

虽说按道理赤霞天的桃瘴难以被勘破,但对面是魏皇的化身,凌歧怎么警惕都不为过。

“先下来。”他向月央伸手,“追击的是……魏国的那位,以防万一,还是及时转移位置保险些。”

凌歧模糊了沈又玉的名讳,也没用“魏皇”这指向明显的代号,在四国中,“为尊者讳”可不只是约定俗成的礼仪,而是对弱者真切的保护,到了一定境界的修士,他们的真名以至于常使用的代号都与法诀无异。

然而月央这次却没有听他的,这在近两千年内相当罕见,除了凌歧,白发的半魄几乎对任何现世之物都漠不关心,这也养成了祂随波逐流的个性,于是月央几乎对什么都没什么所谓……豆花吃咸的除外。

白发从繁花的间隙中垂下来,根根分明的发尾顺着微风小幅度的摇晃着,像是团雀毛绒绒的锦羽。

“如果你是在担心那一团……‘杂质’,那没有必要。”月央用了一个意味不明的词来形容魏皇的化身,祂骄傲地抖着睫羽,眸光却沉凝地逡巡在凌歧身上。

祂不太知晓人心,却是个心思极细,极善于共情的性子,早已看出了凌歧掩盖在平淡外表下的那近乎傲慢的骄傲。

“只要不想杀了‘他’,要拦住它很轻松……只要你不因为些没什么用的自尊而介意我出手。”月央贴心地补充到。

当然,祂想杀了“他”而并非“它”便是了。

银色的瞳孔微不可查地放大了一瞬,仿佛没想到月央会如此作想。

……他一直认为月央待人处事过于纯稚粗拙,却未想到祂看人也是这般敏锐。

凌歧一直觉得他将傲慢与野心掩盖的很好……或许是因为他鲜少在月央面前矫饰自己的所思所想?

凌歧回避似地垂下眼,左眼尾下那颗乌黑的小痣不明显地一抖。

不过……感觉不坏。

虽然做出这样一份神态,然而他的语气却不由自主的轻快起来:“我没有迂腐到非要现在便和那些老东西一较高下,这样都拒绝未免有点太不知好歹了。”

虽然以凌歧对自己的了解看,要是修为和年龄差距再小一些,他也许……说不定……肯定会较这个真。

“况且……这般你算有恩于我,哪有对别人的帮助挑三拣四的道理。”

凌歧表面上不显,实际上已经开始纠结该怎么尽己所能的回报月央了,祂在乎的事情不多,因此这就变得格外艰难起来 。

他绞尽脑汁在记忆中搜刮祂的爱好,再筛去违背人伦的绝大部分,最终却也只剩下了甜食一个。

可惜月央已有了那颗老梅树,况且这礼太轻,就算没这一遭也会尽力满足祂的。

回去便打开东宫的仓库让祂随意挑吧,在他能力限度之内的他皆可以满足。

“你方才绝无半分出手的打算,为何现在……却又主动提出出手了?”

凌歧将月央的态度看得很清,祂之前那副袖手旁观的姿态做不得假,虽有部分原因是认为他不愿让自己出手,但月央本身的意志仍是决定祂态度的根本原因。

他还记得圣山中两人辩过的,流水般的生命。

月央绝不认为生命是如何珍重之物,祂不会对任何凡躯的凋亡感到悲痛,哪怕是那名死在圣山中的女子,月央的惋惜也并非对她的生命本身,而只是认可了她对血亲之爱,仅此而已。

月央挪到了离树干更远的梢头上,纤细的桃枝被祂压得微弯,向凌歧的方向略倾着,白发与身旁的桃花同步地晃晃荡荡,让人不得不忧心祂会摔下来。

“因为我想问你几个问题,要是你转世了,我还要去找下一个转世……这很麻烦。”其实祂也可以直接拷问他的魂灵,但人族似乎很讨厌这种行为,好像不太礼貌。

少年没说话,连眼波都未波动一下,他只是很安静地微扬起黛色的眉梢,透着一股无声的纵容。

月央很熟悉他这个态度,虽然祂得寸进尺时通常不在乎什么态度。

然而祂问出的问题却实在让凌歧诧异。

“之前那个女人……她和你没有血缘关系?”

“没有,当然没有。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凌歧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过什么让月央误解的事,突然在月央心里多出来个亲戚,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那她也不爱你?”月央再接再厉。

“当然不,怎么可能?”

凌歧果断地否决了月央的询问。

“事实上,我根本与她不熟,甚至直到现在也不知晓她的名姓。”

不甘的野心燎烧在胸膛中,灼着他的喉咙,凌歧无声地咽下这份干渴。

世家的禁锢,暗卫的逝去,一切的一切,都源自于他弱小的罪孽。

白发的半魄又向花枝的远端挪了挪,压得那枝丫愈发摇摇欲坠,花枝半倾,右手扶在另一枝桃上稳着身形。

或许是因为坚韧的花枝给祂带来了些如履云端的虚浮感,祂手上有些用力,已在浅褐色的树皮上折出了一点白色的浅痕。

月央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祂话语很轻,很缓,像是在问的同时还在努力思忖些什么,却终究在脑海中化为一个仓促的逗点。

“那她为什么要救你,还付上了她自认为的全部——那副羸弱的壳子。”

“既然她不是你的血亲,她便定然不会爱你,她不会爱你,又为何要去救你?”

月央有着一派极浑然天成的逻辑,祂没有停下来解释这一串话,因为祂默认自己与半魄们便是世界,而他们的一切,包括认知、行为、情感,便是理所应当的法则。

指尖压着的桃枝在颤动,淡绯的繁花在春风中浮沉,于颅顶之上摇摇欲倾。

月央有些冥冥中的直觉,什么根深蒂固之物正在悄然却喧嚣地碎裂。

凌歧将月央的身影纳入那双银瞳,也再次无比明晰地看到祂身上挥之不去的那股气质,若即若离的、格格不入的。

祂似乎与这片天地所并行,从不相及,死守着心里那片凝固的天,不将己身之外的一切视作世界,顽固地不去接受。

“我们不一样,月央。”他说。

凌歧的语气越来越笃定,吐字也越来越流畅:“人,乃至天地间近乎全部的生灵,都与‘你们’是不同的。”

“至少人族从并不像你们那样,为血亲奉上全部的爱,又能为爱献出一切。”

“大人对她有恩,她也因此愿意为大人付出生命,我只是受了大人的恩荫。”

月央望向凌歧的眼睛,他如此平静,以至于让祂毫不怀疑他言语的真实性。

“只是这样?”月央其实并不认为凌歧说谎,没有人能在祂面前说谎。

祂只是……难以置信。

“只是这样而已?没有与生俱来的,溶于血脉魂灵中的爱,就如此……平淡?”

冷漠但复杂,偏执但纯粹,他们从来不同。

凌歧看着她那副不解的神情,甚至有点想笑:“当然,还能有什么?”

“哪怕素不相识,有人也会为陌生人去死,而有人连亲人都毫不在乎。”

他不明显地缓和了下气氛:“我就不是什么‘好人’,你要让我为父亲送命,那我也是不愿的。”

手下的桃枝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柔嫩的红瓣盈盈含露,几片外缘的老瓣随风坠下,散落在凌歧的蓝袍之前。

“我不明白。”白发勾勒出一副无悲无喜的样貌,月央重复道:“我还是不明白。”

月央深爱着自己的血亲,祂享受着每时每刻的共存,享受着相互给予与索取,享受着那样溺死般的爱意,仿佛只有炽热的、歇斯底里的爱才能在祂眼中成活。

而凌歧、而人族……祂仿佛无所不知,却又仿佛一无所知,就像飞鸟能洞见清水中悠游的潜鱼,却终究无法潜入重渊。

被裁下的一隅天穹中盛放着漫山遍野的赤霞,无尽的洁白在深淡不一的红中垂下丝绦,盛放在赤霞中央。

“那你要从那里下来。”他说。

月央轻微地颤了下浓密的眼睫,将一弯碎光抖入眼瞳。

凌歧看似指的是祂与桃树,但月央的本能却告诉祂不止于此。

祂通过凌歧的眼睛看着自己,突然觉得一切都如此陌生。

正如半魄鄙夷人族永远不可眼及他们心中的云天,人族同样也将半魄视作异类,那在这双向的歧视与鄙夷中,他们望见的究竟是彼此本身还是心的倒影?

只有从孤高的御座上走下,才能知晓何为“人”,于是你要到人中去。

“咔。”

鲜妍的红花从枝头跌落,像是盛开的云霞、晕出的胭脂,白发的半人于倏忽间从团簇的花冠上跃起,姿态蹁跹,像是振翼而飞的白鸟,祂踏在零落的花枝之上,抬起那双足够让人惊心动魄的眼睛。

凌歧看见无垢的雪发,看见天边流下的云霞,落花疏疏,如同一场世间永不停歇的粉雪。

可惜这样好的时光,却似乎总是要有不速之客来打破的。

“好烦。”白发的的半人周身气压很低,祂不悦地说到,一双染了赤芒的紫瞳已经看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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