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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卑劣和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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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歧这次出来的匆忙,未携上画阵专用的笔墨,好在这些阵纹实在十分简单,哪怕在他目盲时也有十足把握完美的画出。

修为精深的修仙者一吸一吐、一言一行间尽为天珍地宝,凌歧虽远未到那般层次,但他如今也是明心的修士,在燕国的权力核心中几乎弱得绝无仅有,纵观天下却已算得上凤毛麟角。

他将左手扬起,长袖簌簌地落下,露出皮下隐约透出经络的苍白手腕,右手并指为剑,于腕间随意一抹。

苍白的腕上绽开一道细痕,殷红的血珠立即从皮肤的破损处沁出,红与白对照显得格外显眼。凌歧用右手蘸着鲜血,驾轻就熟地补上了襁褓上断联的阵法。

随着最后一划落下,阵纹上荡起一丝微光,冷硬如铁的襁褓逐渐开始回温。

凌歧依旧不敢移动襁褓,在等待阵法升温时,他直起身来,仰视着立于黑岩上的月央——祂不知何时也站直了身躯。

高束着马尾的银发在激战后显得有些散乱,少年任由长发胡乱地拍打着脸颊,笃定地开口:“天魔是被引走到那里的。”

白发的半人未置可否,凌歧也并不需要祂的回应,自顾自地继续着推理。

“襁褓上的阵纹很淡,任何一个燕人都不会忽略风雪的危害,成人冻毙于风雪都不算罕见,何况稚童。”

他语气很肯定,全然把月央当做了善于倾听的空气:“最大的可能便是来不及顾及这些,我倾向于她在安置孩子时正巧被天魔追上,带着稚童总归没有孤身一人行动的更快。”

“天魔总是很蠢的,躯体发达头脑简单,更容易被本能驱使。”银瞳移向黑岩下与阴影交叠的陈旧血迹,“放些血便能引走天魔的注意。”

这实在是个陈词滥调却又光辉的悲剧,母子被蛇兽掳走,中途逃离过、挣扎过却终究无济于事,母亲抱着对孩子的爱引开了天魔,平心而论这是个不那么理智的举动,而那存活几率渺茫的稚子却偏偏在危机四伏的圣山中等到了他们的到来。

凌歧阅览古籍时,常去设身处地地思索古人的意图与事态发展间的关联,然而……他却常常无法理解。

他能在大人的讲解下看懂棋局上危机四伏的试探攻防,却往往看不懂功亏一篑前的最后一子,那些决策在年幼的皇储看来和被夺舍了一样。

“因为人不可能全然理智。”乌发的燕皇笑了,似乎觉得一向早熟的长子钻牛角尖的样子很有趣。

她优雅地将手指掩在面前,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理性可也不是全部呀,朕一向聪慧的长子,怎么就想不明白这个理呢。”

“要是这样,那些覃国的偃偶不得百战百胜了?还不是保不住‘秦’的国名。”

在此时此刻,凌歧反而有些明悟。

人那些不够理性的部分,可能是祸局的败笔,也有可能……

“由爱缔造的奇迹……吗。”

凌歧猛然抬眼,近乎以为是自己将话说出了口。

经年累月的冰霜传来阵阵开裂声,裂纹纵横在平滑的冰壳上,能够看见其下汩汩流动的活水。

面上的不解近乎要将月央淹没,祂神色却更有一种故作着的冷,清灵的声音说得很急,因而显出几分缥缈:“人族的本性是自私与卑劣,为了自己,连同族骨肉都能生死相残。”

凌歧扬扬墨黑的眉梢,没有反驳,而是静静地听了下去。

“你告诉我,人族很在意肉/体的死亡。那些像虫孚一般挣扎在阴影里的、烂泥一样的人,与将血亲托举过生命的人,那个又是真的?”

流星般的明光在紫瞳中划过,那种近乎魔性的魅力从潋滟的紫色中溢出。

长睫掩盖下了神色,平心而论,凌歧应该答得慎重一些、粉饰太平一些,免得这不懂人心的半人脑子一抽开始大开杀戒。

但是。

他突然兴起一种冲动,一种只想说自己想说的,做自己想做的的冲动,毕竟镜面它如此纯粹,它永远映着人最真实的倒影。

“都是真的。”

月央惊愕地怔住了,身后的白发簌簌地跌落,死死黏在肩膀上。

“卑劣是真的,爱也是真的。”

理智是真的,冲动也是真的。

平庸是真的,奇迹也是真的。

白发的少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到黑岩下的襁褓彻底回暖,婴孩嚎啕地大哭起来,祂才仿佛如梦初醒。

“?!!”

天潢贵胄的少年不敢去抱他,也不便继续将他放在地上,于是青色的旋风在雪地上汇集,轻柔又僵硬地将襁褓托起,放置于黑岩之上。

月央向后轻巧地一跳,无声的落在黑岩前的雪地上,给襁褓让出空位。

祂望着啼哭不止的孩童,眼底露出思忖的神色,试探性地伸出手。

无色的涟漪从莹白的指尖处漾出,柔和地将襁褓包裹,啼哭声逐渐收缩为细小的抽噎,最后化为熟睡时悠长的呼吸。

事实证明,楚国月作为四国内公认最强的血脉绝非浪得虚名,上能读心杀人,下能哄孩童入睡,着实宜室宜家。

凌歧暗中松了口气。

比起哄孩子,他更愿意去和天魔大战上三百回合。

“所以。”可惜白发的半人不愿让他消停片刻,“你会为你的……血亲付出生命吗?”

月央面上闪烁着明晃晃的求知欲,祂似乎终于发现了自身和人族的部分相同点,提起人时语气也少了些轻慢。

“我的父亲、哥哥……还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姐姐……祖宗?”说到最后一个时,祂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以人的字句定义这复杂的关系,于是话语间带了些迟疑。

那张脱俗的面庞在此刻彻底“流动”起来,以人的审美而言,月央无疑是美的,只不过祂一向太过超凡,于是哪怕长久地凝视着祂,也难以注意到祂的容貌。

祂垂着眼睫,乌黑的睫毛投下阴影,在日光的照射下蜿蜒在如玉般无瑕的脸上,恍若春水般生动且柔暖地拂拭而下。

少年的呼吸不由自主得一窒。

月央笑了。

“我爱他们超越一切,也包括我自己。”

至高无上的本能在祂神魂的核心鼓动。

他曾见过祂这副神情,在描画泥像的五官时,凌歧就见过这样……饱含着爱意的神情,只不过这次更加极致。

不再是半遮半露的花瓣,蜷曲着将爱意私藏,当它展现出自身全部的风华时,无人能抵挡住那一瞬之间的冲击。

这样漠然的半人,笑起来却是如此的……柔和、轻盈与温暖。

凌歧飞速地开闭了几下眼睫,将一切情绪都眨掉,这才冷静下来思索月央的问题。

仿佛是不满自身的失态,他僵硬地半拧着头,就是不肯正面看月央。

“要分情况。”凌歧别扭地回答,“哪怕有血缘关系,大多数亲戚我仍旧从未见过,见过的也有不少想置我于死地,关系较近的只有大人与姑母。”

他与父亲并不亲近,哪怕那位君后一直想亲近自己的独子,凌歧待他也是表面上的恭敬有余而亲昵不足。

“姑母,我敬她,但也没到超过爱自己的境地。至于大人……”

在这般年纪谈论生死,凌歧也半含着懵懂,在未曾真正面临抉择前,他永远不知自己会如何做。

“或许在一定情况下,我会。”他谨慎地为话语留了余地,听起来却像是半大少年在表达情感时的扭捏。

白发在身后迟钝的搅拧着,月央向斜下方瞟着眼睛,似乎在借着雪地晃出的炫光厘清思路,祂到底没再砭弊人族这复杂的情感:“那她对你呢?”

凌歧一点都未曾犹豫:“不会。”

少年未曾犹豫也并未心伤,只是平静地叙述着缘由,雪光镀在银发上,发丝也更显明亮透彻,近乎透明一般。

“她不止是我的母亲,也是我的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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