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人与非人互饲手札 > 第13章 卑劣和爱

第13章 卑劣和爱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天色隐隐地亮了。

月央轻飘飘地眨了两下纤长的睫毛,像是在抖落站了许久后眼上积的雪。

祂轻盈地转过身,冲着先前人尸被天魔吐出的方向努了努嘴:“你要的东西……咦?”

在先前凌歧与天魔相斗的时候,月央虽早跟了过来,却也未曾专注于任何周遭的事物,仅仅在凌歧运起瞳力时才短暂地分予了几分关注,此时祂用那双超越了肉体凡胎的双眼望过去,即刻便发现了怪异之处。

月央虽从未亲眼见过死人滞留于原地的魂魄,但在祂尚未降世之时,耳边从未停歇的水声便早已将这些知识刻入祂的神魂。

以凡人神魂的力量,他们在死后魂魄游离于体外时是绝对无法保持神志的,仅有在“头七”回魂之时神志才会短暂洄游一日,之后便回归母河,静待下一次轮回。

正常人在死前的情绪会无序地裹挟在死后神魂的表面,轻易为月央所洞破,以祂记忆中的经验来说,痛苦、怖惧、悔恨……这些都有可能。

但这次却超越了月央过往的认知。

“怎么了?”凌歧落到雪地上,一步步地踏雪走来,他不知何时裹上了一件墨色的斗篷,将衣物上的缺损遮得严严实实,没有露出半分不该裸露的肌肤。

方才得胜的那一点恣意在生命面前无足轻重,它们像他眉梢上挂着的一抹青烟,只依稀裹着些曾经的气韵,而更深更重的是对人命的肃然。

“她本不该死的。”凌歧与月央并肩站定,一同垂眸望向死去的女人,她的面容看上去少有痛苦,更多的是一种平静与释怀,这反而让他感到疑窦。

闻言,月央懒散地抬了下眼皮,祂眉间始终簇着强烈的不解,仿佛遇见了毫无头绪的谜题一样。

“你们把这称之为‘死’?”祂缓缓地说,仿佛在极力斟酌言语。

“世上有无尽的水,哪怕落入地下、脏了、毁了,它们也不是死了,要知道它们总会回来的,无论是在河里、海里,还是在下一场雨里。”

“你们传说中的轮回转世,那是真的,无论复归‘母河’多少次,也没什么区别。”

别的不提,就说月央之前说的要“杀”凌歧,也是冲着让他魂飞魄散去的,祂从不将吐息的停息、心脏的停止视作死亡。

“流水一去不回。”凌歧转头看向祂,月光汇集在他的睫毛上,仿佛也像雨一般流淌下来。

月央眉间的不解越发深重,凌歧敏锐地注意到了祂神色的变化。

尽管凌歧曾经常常认为祂不可理喻,但在共处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承认某种意义上月央其实相当好懂。

因为祂从不掩饰脸上的神情,无论是不屑还是不会。

月央垂着视线,却不是集中于女子的躯体之上,而是紧盯着更上方一些的空气,似乎在看某些真实存在,却不能为他人所见之物。

“既然人族是畏死的,那么。”月央很轻地开口了,话音融在风里,“如果一个人族,在肉身死亡前最后的情绪是平静,这会是什么原因?”

“算了。”祂也没打算等着凌歧回答。

不如祂自己去看。

白发的少女伸出手去,其上涌动着某种无形无声无色,却真切存在着的力量,水声漫上耳畔,阻隔了其余一切的感官,月央能听见每一滴液珠絮絮低语。

祂呼唤“母亲”,“母亲”也向祂呢喃,于是这个魂灵的一切从此在祂眼中赤裸。

月央已经有一段时间未曾如此细致的阅读人族的记忆了,尽管在祂离开血亲身边的最初,祂曾很乐意这样做。

祂曾分出过一团自我,让它像柳絮一般顺着流水飘逝,沿岸遇到什么魂灵,它便附上去敲一敲、读一读,但月央随即便厌倦了这种好奇。

月央见过战士冒领功劳,以英雄的身份归乡;见过医者为利益拖延症治,直至患者家破人亡;见过老者因愚昧造就了一代代的苦役轮回;见过孩童从七尺高的树上将血亲推下,即便无数次循环往复,恶果依旧在族群内部生根发芽。

——“同族”。

月央在心底咀嚼着这个神圣的词语,为同族、为血亲献上一切,这是理所应当的,是“祂们”刻入神魂中的本能。

因此,人族又是多么荒诞与卑劣啊,那么这样一个苟且偷生的种族,又为何会在迎来自以为的终焉时只有平静与决绝呢?

在沉入那份新鲜记忆的第一刻,月央感到自己的魂灵由内而外的战栗着,就像寒凉的雨水划过滚烫的皮肤;像握不稳笔的,颤颤巍巍的手;像在喘息中歇斯底里的拥抱。

在凌歧的注视下,那双大多数时候都无波无澜的紫瞳猛然睁大了。

月央从不懂,也不屑去懂人族,但这种感觉太过熟悉,在祂想到神魂远系着的那一端、在祂思绪飘荡到稻苗青绿的国土上时,神魂中哼唱着的就是这样的韵律。

月央感到那种至高无上的爱意。

白发半人沉默的时间很短,当凌歧鼻间呼出的白色水汽飘到约两人高的空中时,祂终于动了,似乎已然从凡世之外的彼岸回返。

在他的注视下,月央缓慢地俯下身,似乎才此刻才真正看见了往死之人的面容。

洁白的长发柔顺地从肩部溜下,在脸侧飞瀑而下,他看不清月央掩藏在白发之后的神情。

月央犹疑地伸出手,祂似乎并不熟悉这样做,纤细的指尖生疏地摸索着,阖上了女子半开着的眼皮。

“你——”

凌歧愕然地开口,又陡然噤声。

虽仍看不大清,但瞥见月央伸手的方向,他仍猜到祂做了什么。

平心而论,这动作并不超格,但放在月央身上却并不寻常,这是他认识月央以来,祂表现的最近似于“人”的一次。

从白发狭窄的间隙中,凌歧敏锐地窥见了某种可以被称之为“人性”的东西从内渗漉而出。

月央没理会他,在做出那放在祂身上堪称惊天动地的举动后,随即却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去。

察觉到凌歧仍站在原地,祂身形停了片刻,向后侧了侧脸。

月央垂着纤密浓长的眼睫,也将一切情绪都掩盖于帘幕之后,祂声音依旧是清灵的,凌歧却无端洞见了谧海下汹涌的暗潮。

——“跟上。”

凌歧与天魔交战的这一片雪地是九思山脉中的一隅山坳,因着激烈的战况,雪上晕染着深一片浅一片的血迹,从颜色的鲜艳程度中可以看出孰新孰旧,月央行走的路线看似毫无规律,但凌歧亦步亦趋地跟着祂,倒也看出了些与众不同的门道。

祂始终沿着同一股血迹前行,它呈现一种晦暗的棕,也因此在雪地上没有那些鲜亮的血迹显眼,凌歧视力尚未完全恢复,一时竟忽略了它的存在。

——这不是他的,也不是天魔的血,凌歧对此十分笃定。

而与此同时,他心中也升起了疑窦。

这血迹蜿蜒的路径实在太过齐整,太过循规蹈矩。

这不合常理,要知道人在慌不择路时是不会踏出这样的轨迹的。

凌歧隐约意识到了些什么。

在有风的奏报中,失踪的从来是“一名女子和她的孩子”,而非只是一人,虽然他与姑母、玉逍遥都认为,女子还有少许存活的可能,而稚童存活却近乎天方夜谭。

但事态往往会向超出人预料的方向发展。

雪地上卧着一块半人高的黑岩,再平庸不过,放在它处都不会被人看上一眼,然而棕褐色的血迹在黑岩旁洇出大片,与岩石的阴影难舍难分的交融在一起,凌歧将视线转向一旁洁白的厚雪上,雪地突兀地凹陷下一片,像巨蛇腹部曳出的深痕。

凌歧屏气凝神,身前传来的呼吸声也停了。

在呜咽着刮过的寒风中,他听见了混杂于风声中的微弱声音,像是心脏细微地搏动,又像是浊气在鼻腔内共鸣出振动。

凌歧三步并作两步地绕到了背风的乌岩之后,与此同时,月央轻盈地跃起,无声的落于岩石上,两人同步地弯腰向下看去。

日头从遥远的东方升了起来,群山中看不见红日,只能看见山峰缝隙中泄露的几丝澄澈天光,在雪地上印下金痕。

在石背的根部处放着一个襁褓,襁褓中的婴孩安然地熟睡着,两步之外的雪地上盛放着由母亲鲜血染就的赤花,这块裸岩却是臂弯般的避风港,将风雪与死亡一并隔绝。

凌歧小心翼翼地将手贴上婴孩的颊侧,不由得皱了眉头。

能看出女子安置他时定是在匆忙之间,襁褓上的保温咒已很久未续,若是他们再晚点赶到,这唯一的遗孤怕要于风雪中失温而死,和他的母亲一样永眠于圣山之中。

凌歧自己也才六千余岁,堪堪脱离了幼童的年纪,更是不知道如何照料这般年纪的孩子,他不敢随意移动襁褓,便蹲下身来,打量着布料上时断时续的纹路。

很基础的阵法,四国中随意一家成衣铺中出售的衣物都会附上它们勾连而成的纹样,以作除尘、保温、防风之用,襁褓所用的布料价格并不算高昂,是百姓中最常见的一种,其上的咒纹会在发挥效用时迅速消磨,需要按时重绘。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