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固然煞气逼人,但它依旧是很美的。
寒芒浸在月里,氤氲在风中,它驭着清风,揽着明月,骤然劈落在天魔那节如腕足般粘腻的长尾上。
黑红的腥血汹涌地迸发向外,巨蛇尾部的那节仿佛有自我意识般剧烈地蠕动着、挣扎着,披覆着坚鳞的尾尖暴烈地抽向一旁的矮岩——也正是凌歧身前的那一块。
“轰——”
磐岩随之四分五裂,飞溅而出,凌歧侧头躲过一块擦着脸颊划过的碎石,随着蛇尾的甩动,几滴黑红的污血像雨一样滴在他的脸上,留下温热的、粘稠的触感。
他抬起银瞳,直视着天魔回首看来的明黄巨眼,黑色的瞳孔缩成窄窄的一道细线,一种被盯视的可怖滋味敲打着他的脊骨,砰砰、砰砰,直敲得心脏喧嚣作响。
蛇血的腥臭渗漉入食道,顺流进胃,使它不适的反刍着,在这种时刻,凌歧反而扬起了唇角。
银瞳仿佛也反射了赤红的血光,他感到一种最原始的兴奋。
燕人在数百万年北地的斗争中,早已将角声,将血与火,将征战的苦痛与荣耀咽入骨血,代代相传。
凌歧身上也流着同样的血。
“压迫感还没月央强。”他讽到,手下动作不停,斩出新一道耀目的剑光。
蛇类在进食时遇袭,会先“吐食”以保证自身的灵活性,哪怕天魔有着更强大的力量,更险恶的名声,它们也终究是类蛇的。
天魔将口中的人尸吐出还要一段时间……这宝贵的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趁它病要它命。
锋利的剑气击打在不规整的厚重蛇鳞上,在相撞的瞬间发出金石碰击的洪亮声响,只在鳞甲上留下了一道斑驳的灰色浅痕。
不妙。凌歧隐晦地抿了下唇。
九思山脉为无形无踪的天魔赋予了蛇的形态,同时也抹去了它们使用术法的能力,只余下了强悍无比的□□。
他早已在典籍中看到这讯息,却也未想到化神初期的天魔肉身防御能强悍到这个地步。靠着剑修特有的高战力,凌歧平时也没少暴揍化神期的堂亲,却从未遇到过这种破不了肉身防御的情况。
两个办法,像先前一样,攻向未有鳞片覆盖的脆弱躯体,或者多次攻击同一片躯体,滴水石穿。
二者各有优劣,前者虽可迅速伤及天魔却无法致死,后者需要更多时间却也增大了变数。
——那就双管齐下。
剑光落在蛇鳞的破损处,污血瓢泼地从剧烈扭动的蛇身上落下,天魔的口中喷出混合着气声与痛嘶的巨响,听起来像风声的呜咽,痉挛的尾尖将一片片石块粉碎,碎石如雨,短暂的遮蔽了凌歧的视线。
破碎的石屑纷纷坠落于白雪之上,打出点点斑驳的印记。
“咚。”
心脏蓦地沉重地坠下,在翻涌着热血的胸膛中发出一声闷响,凌歧来不及思考,便在本能的驱使下遁入风中,身形迅速的只能看见前一刻的残影,翻飞至星斗之下。
在凌歧动作的同时,巨大的蛇身猛地弹射而起,鳞片与风声摩擦发出激烈的破空声,尖利的长牙上勾着破碎的蓝色衣袖,粘稠的涎水缓缓自利齿上淌落,深色的水痕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少年于夜空中停住身形,银蓝色的月光毫无保留的照在他身上,五脏六腑仿佛被浸入寒冷的冰雪,带来一腔清明,右侧的衣袖却已悄无声息地缺少了一截。
在这种危急的时刻,纤长的睫毛依旧嫌弃地抖了抖。
——真是恶心。
在此时此刻,心悸才如落叶一般后知后觉地飘荡到心底。
直到天魔直起蜷缩着的身躯,凌歧才发现,它远比他先前看到的更为巨大。
一旦直立起上半身,它甚至能够与借风力悬浮的自己齐平,明黄的巨眼中看不见任何生灵应有的情绪,只有紧缩为线的竖瞳彰显着原始的杀戮。
——这就是天魔,世间最纯粹的污浊,天地分化时百无一用的废物。
与这种怪物搏斗,上策是运用高阶的术法从较远处消耗,但他目前还做不到将剑气外放至较远的距离。
少年俯身躲过横扫而来的长尾。
可惜天赐的才智也没有十全十美,他实在不算擅长术法,最常用的术法都是能附在剑上砍人的。
一句话概括凌歧的战斗方式:用剑、用快剑、用更快更利的剑。
天魔张着巨口咬向凌歧躲避的方向,口中的尖牙寒光毕现,少年不闪不避,只将手中剑插入巨蛇即将抽走的尾尖,白刃死死卡入蛇鳞的缝隙中,感受到剑刃破开层层血肉刺入蛇身,勾了下唇角。
尾尖带着挂在上面的剑与人流畅地躲过了蛇口的撕咬,他没打算重新在血肉的挤压下重新拔出剑,那太费时间了。
长剑凭空消失,随后重又在凌歧手中出现,借着袖中芥子空间的收回与放出,轻松的让剑重回手中。
凌歧有了一个颇为大胆的想法。
他向前一跃,牢牢地攀上了天魔的背部,天魔纤长的蛇信剧烈地抖动着,长躯疯了一般拧动着,颠簸着,以一种丑陋的姿态试图将凌歧甩下去,而他一剑剑插入蛇鳞的缝隙,以剑为支点攀上蛇身,向蛇头的方向爬去。
每次将剑刃拔出,蛇血便如同猩红的浪花一般从鳞片的接口处涌出,浸湿了凌歧洁净的衣袂,带来一种粘腻的闷热与潮湿。
鳞虫不比人一般的毛虫灵活,以蛇类的躯体构造,它们显然是够不到自己的背部的——除非天魔露出部分它的肚腹,而那反而正中凌歧的下怀。
腹部总是兽族的软肋,如若天魔回身攻击,他便可趁机攻其肚腹,而若它无动于衷,慢慢磨下去也迟早能破开它的鳞片。
这条天魔颈部的鳞片与其他部位的略有不同,鳞片由下至上流畅的缩窄,层层地包裹着致命的脖颈,尖角处还挂着丝丝缕缕干瘪的血肉,像一朵半绽的黄泉之花。
很好,那里应该就是弱点所在了。
凌歧松开了抓着剑柄维持平衡的手,整个人借着蛇身试图将他抖下的扭动荡起,在空中翻过了狂暴拍向他的尾尖。
在身体腾空的一瞬,他突然回想起了大人曾告知他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