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陇西镇抚司麾下游击,张诚,参见沈将军!”年轻军官单膝跪地,声音激动,“奉韩将军之命,特来迎接将军!”
而那青衫人,则对沈玦微微一笑,拱手为礼,声音平和:“沈将军,别来无恙。在下玄衣卫北镇抚司,李默。”
玄衣卫!皇帝的眼睛和耳朵!他们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沈玦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但面上却不动声色,虚扶起张诚,对李默点了点头:“李大人。不知韩将军是?”
“韩将军乃陇西节度使韩铁山将军之子,韩猛将军。奉陛下密旨,率陇西精锐三万,秘密驰援北境,已抵达青石镇五日。”李默解释道,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沈玦身后那些形容枯槁、伤痕累累的士卒,“陛下对北境战局,十分关切。尤其是对黑水城失守、靖远侯重伤、以及……陈河副将通敌之事。”
沈玦心头一震。萧凛果然已经知道了!而且动作如此之快,竟然秘密调来了陇西边军!这显然是不信任北境现有兵马,甚至可能……已经开始着手清理内部了!
“韩将军现在何处?本将需立刻见他!”沈玦沉声道。
“韩将军正在镇中等候将军。”李默侧身让开道路,“将军请。至于这些弟兄……”他看着那些几乎站不稳的士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韩将军已命人准备了热食、药品和干净衣物,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山谷营地。请将军放心。”
沈玦看了一眼李默,又看了看满脸激动与期盼的部下,最终点了点头:“有劳李大人,张游击。”
在张诚和李默的引导下,这支在山林绝地中挣扎了半月、几乎油尽灯枯的残军,终于跌跌撞撞地走出了茫茫群山,看到了人烟,看到了希望。当热腾腾的粟米粥和粗糙但干净的面饼送到手中时,许多士卒捧着碗,泪水夺眶而出,混着滚烫的粥饭,一起咽下。
沈玦没有立刻去享用食物。他强撑着,先安排重伤员接受军医诊治,又亲眼看着大部分士卒被妥善安置到临时搭建的营帐中,这才在亲兵的搀扶下,跟着李默和张诚,走向青石镇。
镇子不大,却戒备森严,随处可见身着陇西边军服饰的士卒巡逻。镇中央一处相对完好的宅院被征用为临时帅府。沈玦在门外稍候,通禀后,被引入正堂。
堂内,一个年约三旬、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穿着陇西边军高级将领盔甲的汉子,正背对着门,看着墙上悬挂的北境舆图。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如电,落在沈玦身上。
“末将沈玦,参见韩将军。”沈玦依礼参见,尽管他官阶高于对方,但此刻是客军,且对方是奉旨而来。
韩猛大步上前,一把扶住沈玦,声音洪亮,带着边地人特有的豪爽与急切:“沈将军不必多礼!你的事,陛下密旨和靖远侯的信使都已告知!将军一路辛苦,快请坐!”
他扶着沈玦坐下,立刻有人奉上热茶。沈玦也确实到了极限,没有推辞,喝了口热茶,滚烫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却也让他本就昏沉的头脑更加眩晕。
“韩将军,北境局势……”沈玦强打精神,想立刻汇报。
“沈将军不必着急,你先歇息,伤势要紧。”韩猛打断他,目光落在沈玦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明显红肿的左臂上,眉头紧锁,“李大人,军医呢?快给沈将军看看!”
李默在一旁点头,立刻有军医上前。沈玦本想拒绝,但身体实在支撑不住,只能任由军医检查。诊断结果不出所料:左臂伤口严重感染,引发败血症早期症状,高烧不退,加之劳累过度,严重营养不良,需立刻静养治疗。
韩猛闻言,脸色更加凝重:“沈将军,你且安心在此养伤。北境之事,陛下已有安排。陈河那叛贼,及其在军中和朝中的党羽,陛下已密令玄衣卫会同刑部、大理寺,暗中调查取证,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一网打尽!陇西三万精锐,便是为此而来!至于黑水城和北境防线……”他眼中闪过凌厉的杀意,“有韩某和这三万儿郎在,必不让狄人猖狂太久!”
沈玦听着,心中稍安。萧凛果然没有坐以待毙,甚至可能比他预想的行动更早、更隐秘。调陇西军秘密入北境,暗中调查陈河一党,这显然是一盘大棋。只是……自己昏迷(护送周振威回京)和困守山林这半月,外界局势竟已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韩将军,末将麾下那些弟兄……”沈玦最挂念的还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士。
“将军放心!”韩猛拍着胸脯,“我已命人妥善安置,粮草药材优先供应,定让兄弟们好生将养!将军立下如此大功,带回了关键消息和这支百战余生的精锐,陛下必有重赏!”
沈玦摇了摇头,赏赐于他,早已无关紧要。他只是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陛下……”他喃喃了一句,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彻底昏了过去。
昏沉中,他仿佛感觉到有人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伤口,喂下苦涩的药汁,更换清凉的布巾。隐约间,似乎听到韩猛压低声音在与李默交谈:
“……陛下对沈将军……真是……唉,此番又伤成这样……务必用最好的药……”
“……北镇抚司已接到严令,沈将军在此的消息,绝对保密,尤其不能……让京城某些人知晓……”
“……陛下那边,恐怕也……不太好过,朝中压力极大,新政推行受阻,北境败绩又……唉,只盼沈将军早日康复,韩某也好……向陛下有个交代……”
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最终都消散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高热带来的混沌梦境之中。
沈玦再次醒来时,已是两天后的黄昏。高烧退去了一些,左臂的肿胀也消了些许,虽然依旧疼痛虚弱,但神志清明了许多。他躺在干净温暖的床铺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房间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他挣扎着坐起身,守在门外的亲兵听到动静,立刻进来,满脸喜色:“将军!您醒了!”
“我睡了多久?韩将军呢?外面情况如何?”沈玦一连串问道。
亲兵忙道:“将军昏睡了两日。韩将军正在校场点兵。外面……听说朝廷的钦差已经到了,带着陛下的旨意和……对北境败将的处置名单。陈河那狗贼的名字,果然在上面!还有几个咱们认识的将领……也被抓了!”
沈玦心头一紧。清算,终于开始了。以萧凛的作风,此次北境大败,牵连必定极广。只是不知,这雷霆手段之下,是否又会造成新的冤屈与动荡?
“扶我起来,我要去见韩将军。”沈玦掀开被子。
“将军!您的伤……”
“无妨。”沈玦语气不容置疑。他必须尽快了解所有情况,也必须……尽快养好伤。北境的仗,还没打完。黑水城还在狄人手中,陈河一党尚未根除,而萧凛在京城,恐怕也正面临着巨大的压力。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场风暴,还远未到平息的时候。而他,必须尽快回到那风暴的中心去。
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也不是为了那复杂难言的“同守”之约。
只是为了那些死去的弟兄,为了北境还未沦陷的土地,也为了……亲眼看看,这场由阴谋、背叛、鲜血和帝王之心共同酿成的巨大棋局,最终,会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