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的寒风,日夜不息地刮过隘口嶙峋的岩石,如同亡魂不息的呜咽。这支两千余人的残军,像一群伤痕累累、饥肠辘辘的困兽,蜷缩在这片刚刚用鲜血夺回的绝地之上。缴获的少量狄人存粮,如同杯水车薪,迅速消耗殆尽。饥饿,如同最恶毒的瘟疫,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每一具躯体,消磨着最后一点斗志。伤员的哀嚎在寒风中时断时续,因为没有药材,许多伤口在恶化、溃烂,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沈玦的左臂伤口严重感染引发的高烧,时退时起,反复折磨着他。大多数时候,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巡视防务,分配那点可怜的食物(他总是将自己的那份减到最少),用嘶哑却依旧坚定的声音鼓舞士气。但无人时,他靠在冰冷的岩石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滚烫,眼前阵阵发黑,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他知道,鹰嘴崖守不住太久。狄人虽暂时退去,但绝不会放弃这个扼守要冲的隘口。陈河的叛军也像嗅到血腥的鬣狗,在附近游弋。而他们,缺粮,缺药,缺援兵,甚至连像样的箭矢都快耗尽了。
必须做出抉择。是困守孤崖,等待那几乎不可能的援军,最终全军覆没?还是……冒险一搏,杀出一条血路?
沈玦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条王副将提及的、隐没在鹰嘴崖后方险峻群山中的古老商道遗迹。那是唯一可能绕过黑水城狄人重兵封锁、通往关内方向的路径。但路径早已荒废百年,地形复杂,野兽出没,更要命的是,谁也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否还在大雍控制之下,或者……早已被狄人或叛军占据。
这是一场赌博。一场用两千多条性命做赌注的、胜算渺茫的豪赌。
然而,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王副将,”沈玦召集仅存的几名军官,声音因高烧而更加沙哑,“粮尽援绝,此非久留之地。我意已决,三日后,全军弃守鹰嘴崖,沿那条古商道,向关内方向突围。”
众人沉默。谁都知道留下是死路一条,但那条未知的绝路,恐怕也是九死一生。
“将军,”王副将嘶声道,“弟兄们大多带伤,缺衣少食,那条路……怕是走不出去啊!”
“走不出去,就死在那里。”沈玦的眼神冰冷而决绝,如同淬火的寒铁,“也好过在这里,被活活饿死,或者等着狄人来割我们的脑袋祭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写满绝望与疲惫的脸:“我知道,这条路很难。但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求生!黑水城丢了,靖远侯重伤,朝廷还不知道北境真实情况,更不知道陈河那狗贼已经投敌!我们必须有人活着回去,把消息带回去!必须有人,告诉陛下,告诉朝廷,北境的仗,还没打完!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大雍的旗,就不能倒!”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敲打在每个人心上。
“愿意跟我走的,收拾行装,带不走的全部毁掉,重伤实在无法行动的……留下最后的口粮和武器,听天由命。”沈玦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恢复冷硬,“不愿意走的,也不强求。但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短暂的死寂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我跟将军走!”
“我也跟!”
“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了!”
“……走!”
求生的欲望,以及对眼前这位伤痕累累却始终挺立在最前方的将军的最后信任,压倒了恐惧与绝望。大部分士卒,选择了跟随。
沈玦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强撑着开始部署:挑选最精干、伤势较轻的士卒组成前锋探路队,由王副将亲自率领;安排断后队伍,负责销毁带不走的物资和阻击可能的追兵;将仅存的、为数不多的粮食集中分配,确保每个人至少有三日的口粮(虽然少得可怜);收集所有可用的箭矢、兵刃,尤其是那些从狄人尸体上扒下来的、还算完好的皮甲和弯刀……
三天时间,在一种悲壮而沉默的忙碌中过去。鹰嘴崖上能带走的一切都被打包,带不走的营垒工事被尽数破坏。重伤无法行动的几十名士卒,被安置在崖壁下一个相对隐蔽、有水源的洞穴里,留下了最后一点食物和所有能搜集到的伤药。告别时,没有眼泪,只有沉默的军礼和彼此眼中深切的悲哀。
第四日拂晓,天色未明,寒风刺骨。两千余名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却紧握武器的士卒,在沈玦的带领下,如同一条沉默的、负伤的长龙,悄然滑下鹰嘴崖,没入了后方莽莽苍苍、雾气弥漫的原始山林之中,踏上了那条可能通向生路、也可能直抵地狱的未知古道。
古道比想象的更加难行。所谓的“路”,早已被疯长的荆棘、倒伏的巨木和经年累月的山洪冲刷得面目全非,很多时候,需要前锋用刀斧生生劈开一条通道。山势陡峭,湿滑的岩石和松软的腐殖层让每一步都充满危险。不时有人失足滑落深涧,连呼救都来不及,便消失在弥漫的雾气中。
饥饿和伤痛时刻伴随着他们。那点可怜的口粮很快见底,他们开始靠采集野果、挖掘植物的块茎,甚至捕捉偶尔出现的蛇鼠充饥。许多伤员的伤口在恶劣的环境下恶化,化脓溃烂,高烧不退,却得不到任何有效救治,只能在同伴的搀扶下,或干脆被简易担架抬着,艰难前行。不断有人倒下,再也站不起来,被草草掩埋在路旁的乱石或枯叶之下。
沈玦的高烧也反复发作,左臂肿得几乎抬不起来,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始终走在队伍的前列或中间,用那柄“龙雀”宝刀当拐杖,踉跄却坚定地向前。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出血,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如同燃烧在无尽寒夜中的两点冰冷火焰,指引着方向,也支撑着所有人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希望。
第七日,他们遭遇了第一场真正的危机——一群被血腥味和活人气吸引而来的山狼。饿极了的狼群在夜晚包围了他们的临时营地,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嚎。疲惫至极的士卒们被迫起身迎战,一场人与兽的惨烈搏杀在黑暗的山林中展开。虽然最终击退了狼群,但也付出了十几条人命的代价,更有数十人被咬伤抓伤,伤口在缺乏处理的情况下,感染的风险剧增。
第十日,更糟糕的情况出现了——断粮。最后一点可食用的植物块茎和野果也消耗殆尽。队伍彻底陷入了绝境。有人开始啃食树皮,有人试图捕捉更加难以捕捉的飞鸟或小型兽类,但收获寥寥。饥饿带来的虚弱和绝望,如同潮水般蔓延,队伍的行进速度越来越慢,掉队者越来越多。
沈玦将自己的最后一块、硬得像石头的肉干掰成几份,分给了几个伤势最重、几乎走不动的年轻士卒。他自己,已经连续两天只靠喝冰冷的溪水和嚼几片苦涩的树叶维持。眩晕感越来越强烈,眼前的景物时而模糊,时而重叠。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但他不能倒。他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他倒了,这支队伍就真的完了。
第十五日,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将要饿死、冻死在这无边无际的原始山林中时,前方的斥候传回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他们似乎……走出来了!前方的树木开始变得稀疏,隐约能听到水声,甚至……看到了人类活动的痕迹:被丢弃的破烂渔网,熄灭已久的篝火灰烬,还有……几条模糊的、通向山外的兽径!
生的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微光,瞬间点燃了所有人濒临熄灭的心火!队伍爆发出微弱却激动的欢呼,原本沉重如灌铅的脚步,仿佛重新注入了一丝力气。
然而,希望往往伴随着更大的危险。他们并不知道山外是什么情况。是仍在狄人或叛军控制下的区域?还是已经回到了大雍的实际控制范围?又或者,是某个与世隔绝、却未必友好的边民村落?
沈玦强打起最后的精神,命令队伍停止前进,就地隐蔽休整。他派出最机警的几名夜不收出身的士卒,换上尽可能干净的衣物(尽管依旧破烂),伪装成逃难的边民或猎户,前去探路,务必弄清楚山外的情况。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饥饿和伤痛的折磨并未减轻,但求生的渴望让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竖起耳朵,捕捉着山林外的任何一丝声响。
傍晚时分,探路的斥候终于返回,带来了一个让沈玦几乎不敢相信的消息——山外约二十里,有一个规模不小的边镇,名叫“青石镇”!而镇子上空飘扬的,赫然是大雍的旗帜!并且,他们远远观察到,镇内有军队驻扎的迹象,看服色和旗号,似乎是来自陇西的边军!
陇西边军?!他们怎么会出现在北境东部?是朝廷派来的援军?还是……
沈玦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惊喜、警惕、疑惑交织在一起。但无论如何,这总比落入狄人或叛军手中要好。
“立刻派人,持我的令牌和信物,想办法混进镇子,联系驻军将领,说明我们的身份和情况!”沈玦当机立断,“记住,一定要见到最高将领本人,确认安全之前,不可暴露大队行踪!”
两名最机灵、伤势较轻的士卒领命而去。
又是难熬的一夜。沈玦几乎彻夜未眠,一方面是高烧和伤痛折磨,另一方面是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青石镇的出现太过突兀,陇西边军的到来也透着蹊跷。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次日中午,派出的士卒终于回来了,还带回了两个人。一个是穿着低级军官服饰的年轻人,另一个,则让沈玦在看到他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那人年约四旬,面容儒雅,却带着久经沙场的风霜之色,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长衫,但腰间悬挂的那枚代表着特殊身份的乌木腰牌,沈玦绝不会认错——那是皇帝直属密探“玄衣卫”高级统领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