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北境,本该是草木疯长、生机盎然的时节,此刻却被血腥、焦土和绝望的气息彻底浸透。黑水城沦陷的烟柱,如同垂死的巨兽喷出的最后浊息,在天际缓缓弥散,也昭示着北境防线命脉的彻底断裂。
沈玦和他麾下仅剩的一千七百余名骁骑营将士(护送周振威回京分走了一百精锐),如同一群被遗弃在绝地、却又被激发出最后凶性的孤狼,在敌占区与尚未完全沦陷的边境地带之间游走、挣扎。他们的目标明确,却又几乎不可能实现:收拢黑水城溃兵,寻找王副将残部,稳住东部残存防线,伺机打击狄人补给线,并……想方设法重新打通一条通往关内的粮道。
然而,现实远比预想的更加残酷。
黑水城陷落后,狄人并未急于深入,而是分兵牢牢控制住了这座粮草重镇以及周边几条关键通道,同时派出大量游骑,如同梳子般一遍遍清扫附近区域,搜捕残存的大雍军民,也封锁一切可能的信息与外联。陈河及其叛军则如同跗骨之蛆,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对边军内部情况的了解,不断袭扰、伏击那些试图重新集结或向关内靠拢的散兵游勇,并散布“朝廷已放弃北境”、“靖远侯已死”、“皇帝即将问罪边军”等谣言,进一步瓦解着残存的军心士气。
沈玦他们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伴随着厮杀与鲜血。他们成功收拢了几股溃兵,人数勉强增至两千出头,但战斗力参差不齐,士气低迷,更严重的是——粮食!原本携带的军粮早已耗尽,沿途村庄要么被洗劫一空,要么十室九空,野物也因战乱和狄人游骑的猎杀而稀少。他们开始靠挖掘草根、剥食树皮,甚至偶尔冒险袭击小股狄人运输队来获取一点点可怜的补给。饥饿,如同无形的瘟疫,迅速在队伍中蔓延,消磨着体力,也啃噬着意志。
沈玦的左臂旧伤在缺医少药和连日奔波厮杀中,反复发作,红肿疼痛,有时甚至影响他握刀。但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半分。他依旧是那柄最冷硬、最锋利的刀,是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唯一的精神支柱。他身先士卒,每一次遭遇战都冲杀在最前;他分配食物时,总是将自己那份减到最少;夜晚宿营,他亲自巡查岗哨,安抚伤员。他那身萧凛所赐的玄色暗金麒麟软甲,早已被血污和尘土覆盖得看不清原本颜色,却依旧紧紧包裹着他伤痕累累的躯体,仿佛一道最后的、属于过往荣耀与承诺的烙印。
他心中清楚,这样下去,不出半月,这支队伍不是饿死、溃散,就是被狄人或陈河彻底歼灭。必须找到突破口,必须获得补给,必须……重新建立与关内的联系!
他将目光投向了东北方向,距离黑水城约一百五十里,一处名叫“鹰嘴崖”的险峻隘口。那里并非主要粮道,地势极其险恶,狄人防守相对薄弱。更重要的是,根据他前世的模糊记忆和近日斥候拼死传回的信息,那里似乎有一条极其隐秘的、可以绕过黑水城封锁区、通往关内山区的古老商道遗迹。若能打通并控制鹰嘴崖,或许能建立一条脆弱的补给线,甚至成为一颗楔入敌后的钉子。
这是一场豪赌。以他们现在疲惫饥饿的状态,去强攻一处险要隘口,成功几率渺茫。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沈玦将计划告知了仅存的几名军官。无人反对,死寂的眼神中,只有一种听天由命的麻木和最后一丝被绝境逼出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休息一夜,明日凌晨出发。”沈玦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告诉兄弟们,打下鹰嘴崖,就有活路,有粮食。打不下……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没有慷慨激昂,只有最朴素的生死抉择。
然而,就在队伍饱餐了一顿(如果那点刮净锅底的稀粥和挖来的苦涩草根能算一餐的话),准备抓紧最后时间休息时,斥候带来了一个令人更加绝望的消息:东南方向,出现大队狄人骑兵的踪迹,数量不详,但显然是冲着他们这个临时营地来的!同时,陈河的叛军也在西面活跃,似乎得到了狄人的情报,正形成合围之势!
前有鹰嘴崖天险,后有狄人追兵,侧翼还有叛军虎视眈眈……真正的绝境!
沈玦站在营地边缘一处高坡上,望着远处暮色中扬起的尘烟,脸色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愈发苍白冷硬。他缓缓抽出“龙雀”宝刀,刀刃上布满了细小的缺口和洗不净的血污。
“将军,怎么办?”副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恐慌。
沈玦沉默了片刻。逃?无处可逃。战?以逸待劳的狄人主力加上熟悉地形的叛军,他们这两千饥饿疲惫之师,几乎没有胜算。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东北方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的鹰嘴崖轮廓上。
绝境之中,唯有向死而生!
“传令!”沈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放弃营地所有辎重!只带武器和最后一点干粮!全军,立刻向鹰嘴崖方向全速突击!赶在狄人合围之前,抢下隘口!”
“可是将军!狄人骑兵就在后面,我们……”副手急道。
“我知道!”沈玦打断他,眼中寒光如电,“所以,我们要比他们更快!比他们更狠!告诉兄弟们,想活命的,就把吃奶的力气都拿出来!跑不动的,就留下来断后!没有第二条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短暂的骚动后,营地爆发出一种近乎悲壮的效率。能扔的东西全部扔掉,受伤过重无法快速行军的士卒被默默安置在相对隐蔽的角落,留下最后的武器和一点食物,眼神交汇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玦翻身上马,看了一眼那些留下的伤兵,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一抱拳。
“走!”
两千余人的队伍,如同离弦之箭,向着东北方的鹰嘴崖亡命奔去!马蹄声、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在暮色笼罩的山林中汇成一股绝望而急促的洪流。
然而,狄人的反应比预想的更快!就在他们冲出营地不到十里,后方就传来了闷雷般的马蹄声和狄人特有的、尖锐的呼哨声!追兵到了!而且速度极快!
“不要停!不要回头!冲过去!”沈玦嘶声大吼,一马当先,狠狠抽打着战马!
队伍在崎岖的山道上疯狂奔逃,不时有人摔倒,被后面的人踩过,或是因为力竭而掉队,随即被追上的狄人骑兵如砍瓜切菜般斩杀。惨叫声、马蹄声、箭矢破空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挽歌。
沈玦能感觉到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箭矢不时从耳畔掠过,带起凌厉的风声。他左臂的伤口在剧烈的颠簸下剧痛钻心,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能停,更不能倒!
鹰嘴崖那狰狞的轮廓,在视野中越来越大。隘口下方,果然有狄人设立的简易营垒和哨卡,人数不多,显然没想到会有一支大雍军队从这个方向、以这种方式突然出现!
“敌袭!敌袭!”哨卡上的狄人惊慌地呼喊起来。
“杀过去!夺下隘口!”沈玦眼中血光一闪,将最后一点力气灌注在手臂,挥刀直指前方!身下战马仿佛感受到主人的决绝,长嘶一声,爆发出最后的速度,如同黑色的闪电,撞向狄人匆忙组织起来的防线!
“杀——!!!”
身后的将士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紧随其后,用尽最后的生命之力,扑向敌人!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疲惫饥饿到了极点的大雍士卒,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悍勇,用身体,用牙齿,用一切可以使用的武器,与惊愕的狄人守军死死纠缠在一起!
沈玦冲在最前,刀光如雪,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但狄人反应过来后,抵抗也迅速变得激烈。一支冷箭“嗖”地射来,他挥刀格开,另一支却狠狠钉在了他战马的脖颈上!战马惨嘶一声,前蹄跪倒,将他狠狠甩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