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玦在地上翻滚几圈,卸去力道,立刻跃起,左臂传来骨头错位般的剧痛,但他顾不上了,捡起地上的刀,继续向前冲杀!身边的亲兵不断倒下,敌人却仿佛越来越多。而身后,狄人大队追兵的蹄声,已近在咫尺!
隘口,就在前方不足百步!但那段距离,此刻却如同天堑!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沈玦嘴角溢出一丝腥甜,眼中却燃起更加疯狂的火焰!不!就算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也要撕下敌人一块肉!
他深吸一口混杂着血腥和尘土的空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再次挥刀向前!
就在这时——
隘口上方,那陡峭的、看似无法攀援的崖壁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如同滚雷般的巨响!紧接着,无数巨大的石块、滚木,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狠狠砸在正在隘口下方激战的狄人守军头上和后方紧追而来的狄人骑兵阵中!
“啊——!”
“山崩了?!”
惨叫声、惊呼声、战马的悲鸣瞬间响成一片!狄人的阵型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灾”砸得大乱!
沈玦愕然抬头,只见鹰嘴崖陡峭的崖壁上,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数十个身影!他们穿着破旧的边军号衣或杂乱的皮袄,手持弓箭、弩机,甚至只是抱着石头,正奋力地将一切可以投掷的东西砸向下面的狄人!而在隘口侧后方一处更隐蔽的岩石后,一面残破却依旧倔强飘扬的、绣着“王”字的军旗,赫然在目!
是王副将!他还活着!而且,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占据了鹰嘴崖!
“是王将军!援军!援军到了!!”幸存的骁骑营将士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呐喊!
沈玦心头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绝处逢生!他立刻嘶声高喊:“兄弟们!王将军接应我们来了!杀上去!夺下隘口!!”
原本濒临崩溃的士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残存的大雍士卒如同打了鸡血,爆发出最后的、惊人的战斗力,与陷入混乱的狄人守军和追兵死死绞杀在一起!
而崖壁上的王副将部,则用弓箭和滚石,不断给予支援,压制着狄人的反扑。
战斗,从傍晚一直持续到天色完全黑透。当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狄人被砍倒在血泊中,鹰嘴崖隘口,终于被鲜血浸透的大雍残军,以一种近乎奇迹的方式,夺了回来!
沈玦拄着刀,站在隘口最高处,望着山下逐渐退去、却依旧虎视眈眈的狄人骑兵,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瘫倒在地、浑身浴血、却终于露出一丝活气的将士们,胸膛剧烈起伏,左臂的疼痛和失血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王副将带着几十个同样狼狈不堪的部下,从崖壁上艰难地攀爬下来,看到沈玦,这个在战场上从不皱眉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将军!末将……末将还以为……”
“活着就好。”沈玦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嘶哑,“你怎么会在这里?黑水城……”
王副将脸色一黯,快速将黑水城陷落时的混乱、自己被狄人分割包围后率残部拼死突围、一路被追杀、最终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冒险攀上这鹰嘴崖绝地暂避,并伺机埋伏的经过说了一遍。他麾下原本三千人,如今只剩下这不足百人,且个个带伤,粮草早已断绝。
两支残军汇合,人数也不过两千余,且几乎人人带伤,饥饿疲惫到了极点。但夺取鹰嘴崖,获得了一处险要的立足点,缴获了狄人营垒中少量存粮和武器,更重要的是,重新看到了活下去的一线希望。
清点伤亡,安抚士卒,布置防务,救治伤员……沈玦强撑着处理完一切,才在亲兵的搀扶下,走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后坐下。左臂的伤口已经肿得老高,轻轻一碰就钻心地疼,额头上烫得吓人,视线也有些模糊。他知道,自己恐怕是伤口严重感染,加上劳累失血,发起高烧了。
王副将端来一碗刚煮好的、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和一小块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硬得像石头的肉干。“将军,您先吃点……”
沈玦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清晰:“先给重伤的弟兄。我……还行。”
王副将还想再劝,沈玦已经闭上了眼睛,靠在冰冷的岩石上,仿佛睡着了。但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显示他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夜色深沉,隘口寒风凛冽。远处,狄人营地的篝火星星点点,如同饿狼的眼睛。更远的地方,黑水城的方向,依旧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沈玦在昏沉与剧痛中,意识渐渐模糊。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的诏狱,冰冷刺骨;又仿佛看到了苍狼谷的冲天火光;看到了萧凛那双时而深沉、时而疯狂、时而疲惫的眼睛;听到了那句“朕的江山,与你同守”……
同守……如今,他守在这北境绝地的鹰嘴崖上,身负重伤,饥寒交迫,麾下尽是残兵败将。而萧凛,在遥远的京城,是否已收到了周振威重伤的消息?是否已洞悉了陈河通敌的阴谋?是否……正在调兵遣将,力挽狂澜?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还不能倒下去。鹰嘴崖刚刚夺下,立足未稳,狄人随时可能反扑,陈河的叛军也可能闻讯而来。他必须撑住,必须为这两千多跟着他拼杀到现在的弟兄,挣出一条活路。
他用未受伤的右手,紧紧握住了怀中那把萧凛所赐的、冰冷短匕的刀柄。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递到滚烫的额头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清明。
前路依然黑暗,生机依旧渺茫。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还握着刀,还站在大雍的土地上。
这就够了。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东方。天际,已隐约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亮光。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