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将军倒是一片‘仁心’。”萧凛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为了一个对你有非分之想的老匹夫,不惜带伤入宫,向朕求情。”
“臣不敢。”沈玦垂下眼,“臣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萧凛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寒意,“沈玦,你告诉朕,那夜胡太医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碰了你哪里?”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剐在沈玦的心上。他知道,萧凛在意的是这个。他在意胡太医的“触碰”,在意那可能存在的“暧昧”,更在意……沈玦对此的反应。
“胡太医……只是为臣换药。”沈玦的声音干涩,“言语确有失当,但并无……实质逾矩之举。臣已当场呵斥。”
“当场呵斥?”萧凛重复着,目光锐利如鹰,“朕看到的,可不是呵斥。朕看到的,是你背对着他,任由他的手……在你背上流连抚摸。”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沈玦,你是不是觉得,朕的眼睛是瞎的?还是觉得,朕的警告,对你而言,毫无分量?”
“臣绝无此意!”沈玦抬起头,迎上萧凛冰冷的目光,眼中也燃起一丝压抑的火焰,“陛下明鉴!臣对胡太医,绝无半分他想!臣只是……只是因伤疲惫,一时未曾及时避开!若臣真有苟且之心,又何必在陛下面前为他求情,自取其辱?!”
他的反驳,带着军人的直率与被逼到绝境的愤怒,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萧凛盯着他看了许久,眼中的冰层似乎微微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翻涌的、更加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怒,有疑,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似乎少了些刚才的咄咄逼人:
“胡太医,朕可以饶他不死。”
沈玦心头一松。
“但是,”萧凛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革去太医院一切职务,杖责三十,即刻逐出京城,永不叙用。其家眷,一并遣返原籍,三代之内,不得入京,不得为官。”
这个处罚,依旧严厉,但至少,保住了性命,也未曾牵连过广。沈玦知道,这已是萧凛在盛怒之后,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而这“让步”,恐怕更多的,是出于对他沈玦“求情”的某种……回应,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与警告。
“臣……代胡太医,谢陛下不杀之恩。”沈玦再次跪下,叩首。
“你不必替他谢恩。”萧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朕饶他,不是因为你的求情,而是因为……他还算有些医术,曾有功于朝廷。仅此而已。”
沈玦沉默。他知道萧凛说的是实话,也是假话。真假之间,是帝王那深不可测的心术。
“至于你,沈玦,”萧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朕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沈玦抬起头。
萧凛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那里面没有警告,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决绝。
“朕给过你机会,也给过你承诺。但朕的耐心,不是无限的。”萧凛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寒之地凿出的冰块,“从今往后,做好你的怀化大将军,守好你的京畿防务。不该有的心思,不该见的人,都给朕收起来。”
他顿了顿,最后看了沈玦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这是朕……最后的底线。”
说完,他不再看沈玦,重新拿起朱笔,仿佛沈玦已经不存在。
“臣……遵旨。”沈玦缓缓叩首,然后起身,一步步退出了南书房。
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心底那一片冰封的荒原。
胡太医的命保住了,但他与萧凛之间那本就摇摇欲坠的信任与平衡,也随着这场风波,彻底降到了冰点以下。
“最后的底线”。
萧凛划下了这条线,也彻底封死了所有可能缓和或解释的余地。
从此以后,他们之间,或许真的只剩下冰冷的君臣名分,和那道名为“同守”、却已布满裂痕与猜忌的枷锁。
沈玦走在出宫的路上,步伐沉稳,背脊挺直,仿佛依旧是那个无坚不摧的怀化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