杖毙胡太医的旨意,如同悬在骁骑营上空一道未落的惊雷,被萧凛那句嘶哑的“滚出去”暂时按回了云层。但沉闷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却笼罩了营地的每一个角落,也沉甸甸地压在沈玦的心上,比左臂的伤痛更加难以忍受。
营帐内仿佛还残留着暴怒的气息和药草的苦涩。沈玦缓缓从冰冷的地上站起,动作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却恍若未觉。他走到榻边,拾起那件被仓促裹上、又因混乱而滑落在地的外袍,指尖触及粗糙的布料,仿佛还能感受到萧凛袖口冰冷的金线纹路和那灼热到几乎要将人焚毁的怒意。
胡太医被拖出去时那濒死的模样,萧凛眼中那骇人的疯狂与绝望,还有那句“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朕”的嘶吼……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中反复闪现,搅得他胃里一阵阵翻搅,喉头涌起浓重的血腥气。
他以为经过南书房的剖白和雨夜的警告,自己已经对萧凛那偏执的“心思”有了足够的认知和防备。可他错了。他低估了那份“心思”所能滋生的嫉妒与毁灭欲,也高估了自己在这位帝王心中的分量——或许,他沈玦在萧凛眼中,从来就不是一个可以平等对话、拥有独立意志的“人”,而只是一件不容他人染指的、属于帝王的“所有物”。
胡太医的痴妄固然可笑可憎,但罪不至死。萧凛那一脚和那句“杖毙”,与其说是维护帝王尊严,不如说是对他沈玦最赤裸的警告与惩罚——惩罚他未能“洁身自好”,惩罚他招惹了“不该招惹”的目光,更惩罚他……在萧凛看来,或许存在的、那一点点“动摇”或“默许”。
沈玦闭了闭眼,将翻腾的情绪死死压下。现在不是自怜自艾的时候。胡太医生死未卜(虽然萧凛最后的命令似乎是收回了?),但此事绝不会就此了结。以萧凛的性格,盛怒之后,必有更冷酷的清算,不仅是对胡太医,恐怕对整个太医院,乃至……对他沈玦本人。
他必须尽快振作起来。伤口还在疼,身体依旧虚弱,但比起这些,他更需要清醒的头脑和足够的力量,去应对接下来的风暴。
他唤来亲兵,声音嘶哑却冷静:“胡太医……怎么样了?”
亲兵脸色发白,低声道:“回将军,胡太医被……被侍卫带走了,具体去向不明。但……但好像没有立刻行刑,只是关押起来了。”
沈玦心中稍定。没有立刻杖毙,说明萧凛在暴怒之下,还残留着一丝理智,或者说……是对他沈玦反应的某种顾忌?他不敢深想。
“此事严格保密,不许外传。”沈玦沉声吩咐,“去,请王副将来。”
王副将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可靠部下,为人沉稳干练。沈玦将营中日常事务暂时托付给他,并让他暗中留意京城各处的风声,尤其是太医院和宫中的动静。
接下来的两日,沈玦强迫自己卧床静养,按时服药,努力进食。他需要尽快恢复体力。伤口在药物的作用下继续好转,但心头的重压却丝毫未减。萧凛再未出现,也没有任何旨意传来,仿佛那夜的狂风暴雨只是一场幻觉。但这种沉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加令人不安。
第三日,沈玦自觉已能勉强下地行走,便不顾王副将的劝阻,换上了一身整齐的武官常服,准备入宫。他必须去面对萧凛,必须为胡太医争取一线生机,也必须……亲自去探明萧凛此刻的态度。逃避,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宫门守卫见到他,眼神有些异样,但并未阻拦,只是通报的时间比往常略长了些。沈玦知道,自己如今在宫中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已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他被引至南书房外等候。熟悉的殿宇,此刻却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内侍进去通禀,过了许久才出来,低眉顺眼地道:“沈将军,陛下正在批阅奏章,让您……在此稍候。”
这一候,便是将近一个时辰。
春日的阳光透过廊庑,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沈玦站得笔直,左臂的伤口在长时间的站立下隐隐作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神色平静,目光沉凝,仿佛只是一尊没有知觉的雕像。
终于,殿门再次打开,内侍宣他进去。
南书房内,萧凛端坐于御案之后,面前堆着高高的奏章。他穿着玄色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有眼下淡淡的青影,泄露出一丝疲惫。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玦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深不见底,如同两口结了冰的寒潭,再也映不出沈玦熟悉的任何情绪——没有暴怒,没有疯狂,也没有那令人心悸的偏执与痛楚。只剩下纯粹的、属于帝王的审视与……疏离。
“臣沈玦,参见陛下。”沈玦上前,依礼跪拜。
“平身。”萧凛的声音也很平淡,听不出情绪,“伤好了?”
“托陛下洪福,已无大碍。”沈玦起身,垂首答道。
“嗯。”萧凛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重新低下头,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奏章。仿佛沈玦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前来例行汇报的臣子。
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的鸟鸣。
沈玦站在原地,等待着。他知道,萧凛在等他开口,在等他的解释,他的恳求,或者……他的认罪。
他深吸一口气,打破沉默:“陛下,臣今日前来,是为胡太医之事。”
萧凛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哦?胡太医何事?”
沈玦心中一沉。萧凛这是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那夜在营中,胡太医言语确有不当,冒犯天威,其罪当罚。”沈玦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艰涩,“但胡太医行医数十载,于国有功,于太医院有劳。且其年事已高,那日……陛下盛怒之下,已施惩处。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其多年辛劳,留其一命,逐出太医院,遣返原籍,以全陛下仁德之名。”
他将姿态放到最低,只求保住胡太医一条老命。至于其他,他已不敢奢望。
萧凛终于放下了笔,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沈玦脸上。那目光依旧平静,却像冰冷的探针,仿佛要刺穿沈玦所有的伪装,直抵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