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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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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书房那场狂风骤雨般的剖白过后,京城迎来了开春前最后一场,也是最大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将宫阙、街巷、营垒尽数染成肃穆的纯白,仿佛要以这极致的冰冷与洁净,掩埋掉所有晦暗难言的心事与尚未平息的波澜。

沈玦如同一个梦游者,行走在这片银装素裹的天地间。怀化大将军的印绶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骁骑营的军务依旧有条不紊地运转,他甚至还能精准地处理公文、下达指令、应对各方试探。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某个至关重要的部分,似乎已经在那场雪夜的“真相”冲击下,碎裂、崩塌,又被更加厚重的冰霜勉强粘合,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萧凛的“妄念”与“心思”,像两颗烧红的铁球,滚入他冰封的心湖,激起滔天蒸汽,模糊了一切。恨?似乎不再纯粹。疑?变得更加盘根错节。那些前世今生的纠葛,君臣之间微妙的情愫,还有那赤裸裸的、属于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执念,统统搅在一起,酿成一杯他从未尝过、也不知该如何下咽的毒酒。

他开始真正地、无法控制地回避萧凛。称病的理由用到了极限,他便索性以“整肃京畿防务、筹备开春操演”为由,将大部分时间都钉在了西郊大营,非召不入宫。即便不得不入宫,也必拉上同僚,绝不单独面对萧凛。朝会上,他站在武将队列中,目光低垂,如同入定的老僧,将所有可能的目光接触都隔绝在外。

萧凛似乎接受了他的这种“退缩”。皇帝不再单独召见他,甚至在朝堂上也极少将目光特意投向他。两人之间,仿佛真的退回到了最初那种纯粹的、冰冷的君臣关系,甚至比那更疏远。只有那“怀化大将军”的权柄和源源不断的、合乎规制的赏赐,提醒着沈玦,那道名为“同守”的枷锁,并未松开。

然而,沈玦很清楚,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虚假的宁静。萧凛那样的人,既然已将话挑明到了那般地步,就绝不可能真的放任他这样一味逃避。而那暗处涌动的潜流,也并未因这场大雪而真正冻结。

徐直的密报再次以极其隐秘的方式送到他手中,内容让他本就纷乱的心绪更加沉重:被剿灭的“影阁”残部背后,确实牵扯到部分宗室势力和朝中某些对萧凛新政极度不满的官员。他们并未完全死心,正在暗中串联,筹集资金,甚至可能……与北境某些对周振威不满的边将有所勾连。而一条极其隐晦的线索显示,这些人似乎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一个足以让皇帝“威信扫地”、“无力回天”的时机。

什么时机?沈玦心中隐隐有不祥的预感。联想到萧凛近来在朝堂上愈发强硬的改革姿态,联想到部分宗室和旧勋贵日益不满的怨言,还有北境暂时平静下可能暗藏的波涛……这个“时机”,恐怕不会太远了。

就在这种内外交困、心神不宁的状态下,三月三,上巳节到了。

按照旧例,皇帝将率宗室、重臣及部分将领,于京郊皇家猎场“南山苑”举行春蒐,既是游乐,亦含演练兵马、宣示武备之意。沈玦作为京畿防务主官和武将代表,自然在随行之列,无可推脱。

南山苑林木初萌,积雪未消,春寒料峭。旌旗招展,甲胄鲜明,萧凛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高坐于骏马之上,相较于冬日祭天时的庄重,眉宇间多了几分属于年轻人的锐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展现的轻松。他纵马在前,与几位亲王、武将谈笑风生,仿佛全然忘记了与沈玦之间那些不堪的过往。

沈玦勒马跟在随行队伍的偏后位置,刻意落后御驾一段距离。他今日未着全副甲胄,只穿了便于骑射的武官常服,腰悬萧凛所赐的“龙雀”宝刀,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沿途地形和随行人员,将猎场防卫和可能的隐患在心中反复推演。他必须确保今日不出任何差池,无论是来自外部的袭击,还是……内部任何可能的意外。

围猎开始,号角长鸣,骏马嘶风,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宗室子弟和武将们各显身手,猎取狐兔獐鹿,场面热烈。沈玦并未积极参与,只是带着一队亲卫,远远缀在皇帝卫队的外围,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一切看似正常。猎物丰硕,气氛融洽。午间,众人于猎场中一处开阔草地扎营休憩,享用炙烤的野味和美酒。萧凛兴致似乎颇高,与几位老王爷对饮了几杯,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沈玦独自坐在离主帐稍远的一处火堆旁,慢慢嚼着干粮,目光却时刻留意着萧凛那边的动静。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时不时地落在自己身上,有来自康亲王等宗室的探究,有来自某些将领的复杂审视,还有……一道来自御座方向、虽然隐晦却不容忽视的、沉甸甸的注视。

他低下头,避开那道目光。

午后,围猎继续。萧凛似乎酒意上涌,执意要亲自去猎一头被驱赶出来的雄壮公鹿。侍卫们劝阻不得,只能紧张地簇拥着皇帝,深入林木渐密的猎场深处。

沈玦的心提了起来。这种地形,最容易设伏!他立刻示意手下亲卫散开,呈扇形远远跟随着御驾,自己则催马稍稍靠近了些。

变故,就在萧凛张弓搭箭,瞄准那只惊慌逃窜的公鹿时发生!

并非预想中的刺客冷箭或伏兵暴起。而是萧凛身下那匹平日极为温驯神骏的御马,突然毫无征兆地人立而起,发出凄厉的嘶鸣,随即发疯般地尥起蹶子,不顾一切地向密林深处狂冲而去!马背上的萧凛猝不及防,身体被狠狠颠起,险些脱缰!

“护驾!马惊了!!”

惊呼声四起!侍卫们慌忙策马追赶,但事发突然,那御马又冲得极快,瞬间就拉开了距离,眼看就要冲进前方一片乱石嶙峋、林木杂生的险恶峡谷!

沈玦在变故发生的刹那,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向了头顶!没有半分犹豫,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是意外还是阴谋,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身下战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以近乎搏命的速度,朝着萧凛失控的御马追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在崎岖的林地中亡命狂奔!树枝刮擦着甲胄和脸颊,带来火辣辣的疼痛。沈玦伏低身体,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道颠簸不稳的玄色身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他必须追上!必须在御马冲进那片绝地之前拦住它!

距离在一点点拉近!十丈!五丈!三丈!

眼看就要追上,那疯马却猛地一个急转弯,朝着旁边一处陡坡冲去!萧凛的身体被巨大的离心力甩得向外倾斜,缰绳已然脱手!

千钧一发!沈玦猛地从马背上站起,借着冲势,如同捕食的鹰隼,合身扑向萧凛!他的目标不是马,而是人!

“陛下!”

在两人身体即将错过的刹那,沈玦的手臂如同铁箍般,死死揽住了萧凛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那匹疯狂的御马上硬生生“拽”了下来!两人抱作一团,重重摔在铺满枯枝落叶的陡坡上,随即不受控制地向下翻滚!

天旋地转!坚硬的山石、尖锐的树枝不断撞击着身体,带来剧烈的痛楚。沈玦只来得及将萧凛的头紧紧护在自己胸前,用自己的脊背去承受大部分的撞击和剐蹭。

不知翻滚了多久,直到撞上一棵粗大的树干,两人才终于停了下来。

世界安静了一瞬。只有剧烈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焦急的呼喊声。

沈玦感到浑身上下无处不痛,尤其是后背和左臂,火辣辣地疼,可能被石头硌伤,也可能被树枝划开了口子。但他顾不得这些,立刻松开手臂,看向怀里的萧凛。

萧凛脸色苍白,额角擦破了一块,渗出血丝,发髻散乱,玄色的骑射服上也沾满了泥土和草屑,看上去颇为狼狈。但他似乎并未受重伤,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有些怔忡,正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沈玦。

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惊魂未定和剧烈跳动的心绪。

沈玦的手臂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的起伏和灼热的体温。萧凛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气混合着泥土和血腥味,扑入沈玦的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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