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搅动着琼林苑的梅香,也搅乱了沈玦素来冷硬如铁的心湖。萧凛离去时那冰封的眼神和那句含沙射影的讥讽,像两枚淬了毒的钉子,狠狠楔入他胸腔。荒谬、憋闷、一丝被冤枉的委屈,还有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正视过的惶惑,在血管里奔突冲撞。
解释!必须立刻解释清楚!
他不再顾及什么宴席礼仪、君臣体面,几乎是疾步冲回了暖阁。宴饮已近尾声,气氛松散,一些官员已带着醉意离席。萧凛已端坐回主位,面上恢复了惯常的、带着淡淡倦意的平静,正与身旁一位老亲王说着什么,仿佛方才梅林边那冰冷的一幕从未发生。
沈玦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御座。他必须找到一个单独觐见的机会,必须立刻剖白!等待只会让那冰封的误会凝结得更厚,滋生更不可测的裂纹。
他注意到,永嘉郡主并未回席。也好,少了一分尴尬,也少了一分刺激萧凛的可能。
宴散,群臣依序告退。沈玦磨蹭到最后,待大部分人都离开了,才上前一步,对正准备起身的萧凛躬身道:“陛下,臣……有要事禀奏。”
萧凛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情绪:“哦?沈卿有何要事,不能明日再奏?”
“此事……关乎臣之清誉,亦恐有损天听,臣不敢拖延至明日。”沈玦语速略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萧凛沉默地看了他几秒,那目光沉甸甸的,似乎在评估,在权衡。最终,他挥了挥手,示意左右退下。
暖阁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炭火噼啪,残留的酒气与熏香混合,空气有些滞闷。
“说吧。”萧凛重新坐下,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却落在虚空某处,并不看沈玦。
沈玦撩袍跪下,声音清晰而有力:“陛下,方才梅林之中,永嘉郡主截住微臣,倾诉衷肠,纠缠不休。臣已严词拒绝,并呵斥其速离。臣与郡主之间,绝无私情,更无半分逾越君臣、男女之礼!臣之心迹,天日可表!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天谴!”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萧凛,等待着帝王的反应,或者说,是审判。
萧凛依旧没有看他,只是摩挲杯沿的手指停住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淡:“朕看见了。”
三个字,平平无奇,却让沈玦心头猛地一沉。看见了?看见了多少?是只看见他与郡主单独相对,还是……也听见了那些纠缠之语?
“朕看见永嘉哭着跑开,”萧凛继续道,语气依旧没有波澜,“也看见沈卿你……独自站在梅林中,怅然若失。”
怅然若失?沈玦愕然。他当时分明是警惕、不耐,急于脱身,何来“怅然若失”?
“陛下明鉴!”沈玦急道,“臣当时只是……”
“沈卿不必解释。”萧凛打断他,终于转过了目光,那眼神深幽如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永嘉是朕看着长大的孩子,心性不坏,只是执拗。她对你有意,朕早已知晓。你拒绝她,是你的本分,也是你的……权利。”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意味:“只是,沈卿如此急切地撇清,甚至不惜当众呵斥一位宗室郡主,倒让朕想起,当初在芷兰宫,你拒绝康亲王时,也是这般……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沈玦心头一震。萧凛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怪他处事过于强硬,伤了皇家颜面?还是……另有所指?
“臣……”沈玦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
“沈玦,”萧凛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着他,那里面不再是平淡,而是翻涌着某种沈玦从未见过的、近乎痛楚的复杂情绪,“你告诉朕,在你心里,除了‘君臣本分’、‘军人天职’,除了那些血火厮杀和未解的谜团,可曾……有过一丝一毫,属于你沈玦自己的私情?可曾……为任何人,任何事,真正地犹豫过、心动过?”
这个问题,来得如此突兀,如此犀利,直刺沈玦内心深处最不愿触碰的角落。他僵在原地,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为谁心动过?前世满腔热血,尽付君国与同袍,换来的是冰冷的镣铐与背叛。今生,他带着仇恨与警惕归来,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心中除了复仇的火焰和守护的执念,早已被冰雪覆盖。他不敢有私情,不能有私情。萧凛的信任与倚重,是他立足的基石,也是悬顶的利剑。那观星台上的“永远”,祭坛御辇中的震动,还有梅林边这莫名的怒火与质问……所有这些复杂难言的东西,都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想要逃离,想要用更坚固的“本分”外壳将自己包裹起来。
“臣……”沈玦的声音干涩得厉害,“臣一心报国,效忠陛下,无暇他顾。私情……于臣而言,太过奢侈,亦……太过危险。”
“奢侈?危险?”萧凛重复着这两个词,眼中的痛楚似乎更深了一层,嘴角却勾起一丝近乎凄凉的弧度,“所以,无论是永嘉,还是……其他任何人,都无法在你心中,占据哪怕一丝一毫的位置,对吗?”
沈玦垂下头,避开了那几乎要将他灼穿的目光:“臣……不知陛下所指‘其他人’为何。但臣之心,天地可鉴,唯有陛下与江山。”
“唯有陛下与江山……”萧凛低声重复着,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冷的疲惫与失望,“好一个‘唯有陛下与江山’。沈玦,你总是这样。用最坚硬的铠甲,包裹最冰冷的内心。朕有时候真想知道,那铠甲之下,到底有没有一颗……会为朕而跳动的心。”
最后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近乎呢喃,却像一道惊雷,在沈玦耳边炸响!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萧凛。
萧凛却已移开了目光,重新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却更加疏离的姿态。他站起身,不再看跪在地上的沈玦。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永嘉那边,朕自会安抚。你……好自为之吧。”萧凛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冷漠,“退下。”
“陛下……”沈玦还想说什么。
“朕让你退下!”萧凛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之威。
沈玦浑身一颤,所有的言语都被堵了回去。他只能深深叩首,然后起身,一步一步,退出了暖阁。
外面风雪更疾,吹在滚烫的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沈玦站在廊下,望着琼林苑中纷飞的雪花,脑中一片混乱。
萧凛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会为朕而跳动的心”?是质问他的忠诚?还是……别的什么?
那语气中的痛楚与失望,是如此真切,真切到让他无法再用单纯的“帝王心术”或“君臣猜忌”来解释。那更像是一种……被拒绝、被忽视后的……受伤?
这个念头让沈玦感到一阵窒息般的荒谬与恐慌。不,不可能!一定是自己理解错了!一定是萧凛因永嘉之事,因宗室压力,因朝局烦扰,而将怒火迁延到了自己身上!
他用力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驱散那些疯狂而危险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