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坛的血,被腊月的大雪层层掩埋,连同那场未遂的刺杀与萧凛那句沉甸甸的“永远”,一起被封存在了年关将近的肃杀里。清洗的余波仍在京城隐秘的角落荡漾,但表面上的朝局,却因皇帝在祭坛上展现的镇定与铁腕,以及沈玦所率骁骑营展现出的强悍战力,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紧绷的平静。年节的喜庆气氛,如同苍白宣纸上淡薄的胭脂,勉力点缀着这座刚刚经历数次风波的权力之城。
沈玦臂上的新伤叠着旧痕,在太医的精心调理和北地人强悍的体质下,愈合得很快。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对骁骑营的进一步整饬和对“影阁”残部可能漏网之鱼的追查上。徐直的密报频率降低,但偶尔传来的只言片语,依旧指向某些未曾完全清理干净的角落。沈玦像最耐心的猎人,布下暗哨,梳理线索,等待着最后的收网时机。
萧凛似乎也进入了某种高速运转的状态。祭天遇刺,虽未成功,却彻底点燃了这位年轻帝王骨子里的冷硬与决绝。朝堂之上,几项涉及吏治、税赋、军备的变革举措,以不容置疑的姿态推行下去,触动了更多既得利益者的神经,却也收获了部分务实官员和底层军民的隐隐支持。皇帝与以康亲王为代表的部分保守宗室之间的关系,愈发微妙,表面维持着皇族体面,底下却已是暗流激荡。
沈玦与萧凛的见面,依旧是公事公办。祭坛御辇中那短暂的、近乎剖白的对话,仿佛被两人默契地封存起来,不再提及。萧凛待他,信任有加,倚重日深,赏赐也愈发丰厚,甚至有一次,将一柄前朝名匠所铸、据说有辟邪镇军之能的“龙雀”宝刀赐予了他。但那种信任与赏赐,更像是对一把绝世神兵的珍惜与掌控,带着清晰的君臣界限。沈玦也乐得如此,将那份越来越难以厘清的复杂心绪,连同对“永远”二字的无措,一并压入心底最深处,用繁重的军务和冰冷的警惕层层包裹。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沈玦因祭坛护驾之功,声望在京城达至新的顶点,连带着一些他并不想要的目光与麻烦,也再次聚焦而来。
首当其冲的,仍是永嘉郡主。
自芷兰宫议亲被沈玦当众严词拒绝,又经祭天风波,这位郡主似乎沉寂了一段时间。但年节将近,宫廷内外各种宴饮聚会增多,沈玦作为新贵将领,又是皇帝眼前的红人,自然在许多邀请之列。而永嘉郡主,作为宗室贵女,也频繁出现在这些场合。
她似乎变了。不再有之前那种少女怀春般的炽热与直白,眉眼间多了几分属于宗室女的矜持与淡淡的忧郁。但沈玦能感觉到,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并未真正移开,只是变得更加隐蔽,也更加……固执。她不再送那些惹眼的礼物,也不再制造“偶然”的相遇,但在那些避无可避的公开场合——比如某位老王爷的寿宴,或是由宫中主办的赏梅诗会——她总会“恰好”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偶尔抬眼望来,那目光中交织着未褪的情愫、被拒的委屈,以及一种沈玦看不懂的、近乎决绝的坚持。
沈玦对此唯有视而不见,更加刻意地保持距离。他深知与这位郡主再有瓜葛,无论是真情还是假意,都只会给自己和萧凛带来无穷麻烦。他行事愈发低调谨慎,除了必要的军务和皇帝召见,几乎不参与任何私人性质的宴饮,即便出席公开场合,也是礼数周全却冷淡疏离,早早寻机退场。
这一日,腊月二十八,宫中循例赐宴有功将士及部分宗室、近臣于“琼林苑”,以示皇家恩荣,兼贺新年。沈玦自然在列。宴设于苑中暖阁,地龙烧得旺,隔绝了外面的严寒。美酒佳肴,歌舞升平,一派盛世祥和景象。
萧凛端坐主位,面带浅笑,与群臣共饮。沈玦坐在武将席中段,默默喝着杯中御酒,心思却有一半系在苑外风雪中执勤的将士身上,另一半则警惕着席间可能存在的任何异常——祭天之事后,他对任何大型聚集都抱有本能的戒备。
宴至中途,萧凛似乎多饮了几杯,起身更衣,由内侍扶着暂时离席。席间气氛更显松快了些。
沈玦觉得阁内暖气熏人,有些气闷,便也悄悄起身,想出去透口气,顺便巡视一下苑外的岗哨。他避开人群,从暖阁侧门走出,沿着一条覆雪的回廊,缓缓向苑中梅林方向走去。
琼林苑的梅花开得正好,红白交错,在雪夜宫灯的映照下,别有一番清冷艳色。寒风卷着雪粒和梅香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就在他走到梅林深处,一处假山石畔,准备折返时,一个略带哽咽的女声,带着急促的喘息,突兀地在他身后响起:
“沈将军!请留步!”
沈玦脚步一顿,心头一沉。这个声音……是永嘉郡主!
他缓缓转过身。只见永嘉郡主只带着一个贴身丫鬟,站在数步之外的梅树下。她穿着一身绯色宫装,外面只罩了件银狐斗篷,脸颊不知是冻得还是别的缘故,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圈微红,眼中水光潋滟,正定定地望着他。那丫鬟识趣地退开几步,隐入梅树阴影中。
“郡主。”沈玦拱手为礼,声音平淡无波,“此处风寒,郡主千金之躯,不宜久留。还请速回暖阁。”
“沈将军!”永嘉却上前一步,声音带着颤意,仿佛鼓足了勇气,“我……我知道我不该再来打扰将军。可是……可是我……我心中有些话,若今日不问明白,怕是这个年都过不去了!”
沈玦眉头微蹙,后退半步,拉开距离:“郡主有话,但请直言。只是此地孤男寡女,恐惹闲话,还请郡主长话短说。”
他的冷淡与疏离,似乎刺痛了永嘉。她咬了咬下唇,眼中泪光更盛:“将军为何……为何如此厌弃于我?可是因为我的出身?还是因为……因为我父王?”她急切地道,“父王所为,并非我本意!我……我对将军之心,天地可鉴!自中秋夜将军救我于刀下,我……我便再也忘不了将军英姿!我知道将军志在沙场,心系国事,可我……我可以等!我可以学着不去打扰将军,我可以……”
“郡主!”沈玦打断她,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臣多谢郡主厚爱。但臣早已言明,臣出身行伍,职责在身,前途凶险,实非郡主良配。且臣对郡主,并无男女之情。郡主金枝玉叶,理应有更好的归宿。请郡主……莫要再执迷于此,徒惹伤心,亦令臣为难。”
他的话,如同冰锥,刺破了永嘉最后一丝幻想。她脸色瞬间惨白,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滴在雪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痕。
“并无男女之情……好一个并无男女之情……”她喃喃重复着,声音凄楚,“可是沈将军,你可知道,这京城之中,有多少女子倾慕于你?可我……我只心悦你一人啊!为何……为何连一丝机会都不肯给我?”
沈玦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模样,心中并无波澜,只有更深的警惕与不耐。他正欲再次严词拒绝,并劝其离开,忽然,眼角的余光瞥见回廊拐角处,一片玄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那颜色,那纹路……是萧凛常服的样式!
皇帝?!他何时出来的?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
沈玦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莫名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他几乎能想象到萧凛此刻可能的脸色和眼神!芷兰宫议亲的旧事,祭坛御辇中的“永远”,还有此刻这风雪梅林中,他与永嘉郡主这纠缠不清的一幕……
“郡主请自重!”沈玦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甚至带上了几分呵斥的意味,“此地乃宫苑禁地,非叙话之所!请郡主即刻离开!否则,休怪臣无礼,要请侍卫‘护送’郡主回去了!”